一连几日的阴雨,将毓秀院的青石板路洗刷得干干净净。院角的桂花开了满树,金黄细碎的花瓣在雨水中零落一地,甜香混着泥土的湿气,在空气中静静浮沉。
安陵容近来孕吐好了许多,胃口也开了。陈嬷嬷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,今儿是山药排骨汤,明儿是莲子银耳羹,后儿又是鱼头豆腐煲。她气色一日比一日好,脸上渐渐有了红晕。
这日午后,雨暂歇。安陵容正靠在窗边给未出世的孩子绣小肚兜,针脚细密,绣的是胖乎乎的鲤鱼,寓意“年年有余”。
“侧福晋,”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,手中捧着一个红漆食盒,“福晋那边派人送来的,说是宫里赏的血燕窝,特意让膳房炖了,送来给您补身子。”
安陵容手中针线未停,只抬眼看了看那食盒。红漆描金,盖子上刻着祥云纹,是景仁院常用的样式。
“搁那儿吧。”她淡淡道。
秋月将食盒放在桌上,犹豫着道:“送东西的丫鬟说,这是福晋的一片心意,让您趁热喝。”
安陵容终于放下针线,起身走到桌边。她打开食盒盖,一股浓郁的燕窝香气扑面而来。白瓷盅里,血燕窝炖得晶莹剔透,还冒着丝丝热气。
“福晋费心了。”她拿起汤匙,轻轻搅动,舀起一勺细看。燕窝成色极好,确实是上品。可是……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“侧福晋?”冬月在一旁轻声问,“可有不妥?”
安陵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将汤匙放回盅里,盖好盖子,对秋月道:“去请陈大夫来,就说我有些头晕,让他来看看。”
秋月愣了愣,随即会意,连忙去了。
陈大夫来得很快。安陵容屏退左右,只留陈嬷嬷在跟前,这才打开食盒,低声道:“大夫,您看看这燕窝可有不妥?”
陈大夫仔细查验,先是闻了闻,又用银针试了,摇头道:“银针未变,无毒。”
安陵容却不放心。她前世在宫中多年,见过太多阴私手段。有些东西,银针是试不出来的。她亲自舀了一勺,放在鼻尖细细嗅闻。
燕窝本身的清香里,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辛辣气味。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出来,若不是她前世对药材香料钻研至深,怕是也要忽略过去。
“红花。”她放下汤匙,声音平静,“虽然用量极微,又用燕窝的香气遮掩了,但确实是红花。”
陈大夫脸色一变,连忙又细细查验,半晌,额上冒出冷汗:“侧福晋明察,是老夫疏忽了!这红花磨得极细,混在燕窝里,又用量极微,若非侧福晋提醒,老夫也未必能察觉。”
红花活血化瘀,孕妇忌用。虽用量微小,不至于立刻滑胎,但日积月累,胎儿必然受损。
安陵容闭了闭眼。果然来了,比前世更早,手段也更隐蔽。
“侧福晋,”陈嬷嬷急得脸色发白,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要不,老奴这就去禀报王爷?”
“不急。”安陵容睁开眼睛,眼中一片清明,“嬷嬷,你将这燕窝倒一半,剩下的放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秋月,去前院找苏公公,就说我今日胃口不好,想请王爷晚膳时来看看。”
“是!”两人连忙应下。
陈大夫擦了擦汗:“侧福晋,那老夫……”
“您先回去,”安陵容温声道,“今日之事,还望您守口如瓶。”
“老夫明白。”陈大夫郑重行礼,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安陵容一人。她走到窗边,她轻轻抚着小腹,低声道:“孩子,别怕,额娘会保护你。”
傍晚时分,胤禛果然来了。他踏进屋里时,脸上带着关切:“秋月说你胃口不好?可请太医看过了?”
“没什么大碍,许是天气转凉,有些不适应。”安陵容迎上去,为他解下披风,“王爷今日朝上可还顺利?”
“老样子。”胤禛握住她的手,眉头微蹙,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
“刚在窗边站了会儿。”安陵容拉着他坐下,亲自为他斟茶,“王爷尝尝这茶,是前几日庄子上新送来的秋茶。”
两人说着闲话,晚膳摆了上来。安陵容吃得不多,却一直为胤禛布菜。胤禛察觉她神色有异,放下筷子,握住她的手:“容儿,你是不是有事?”
安陵容垂下眼睫,许久,才轻声道:“今日……福晋送了些血燕窝来。”
胤禛眼神一凝:“她送东西来做什么?”
“说是宫里赏的,特意炖了给我补身子。”安陵容抬眼看他,眼中有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安,“我本想着是福晋的好意,可……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。”
胤禛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太了解宜修,那个女人,表面温婉大度,内里却极阴暗,容不下孩子。安陵容有孕,她不可能真心高兴。
“东西在哪儿?”他声音冷了下来。
安陵容示意秋月将剩下的半盅燕窝端来。胤禛接过,仔细看了看,又闻了闻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虽不通医理,但在宫中长大,对某些气味格外敏感。
“苏培盛!”他扬声唤道。
苏培盛应声而入。胤禛将燕窝递给他:“去找个可靠的太医,仔细查验。”
“嗻。”苏培盛捧着燕窝退下。
屋里一时寂静。胤禛将安陵容揽入怀中,手臂收紧,声音低沉: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安陵容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这一世,她终于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阴私算计了。
“胤禛,”她轻声说,“也许……也许是我多心了。福晋或许真是好意。”
“是不是好意,查过便知。”胤禛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容儿,你记住,在这府里,你可以相信的只有我。其他人,无论表面多好,都要留个心眼。”
这话说得沉重,安陵容心中却是一暖。她仰头看他,眼中泪光盈盈:“我知道。可是胤禛,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是福晋,你……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胤禛截住她的话,眼中闪过冷光,“动你和孩子,就是动我的底线。”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苏培盛回来了,脸色凝重。他身后跟着一位太医,是胤禛的心腹。
“王爷,”太医行礼后低声道,“那燕窝里……确实加了东西。是红花,磨得极细,用量虽微,一时半会察觉不出来。但长期服用,对胎儿损害极大。”
话音落下,屋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胤禛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握着安陵容的手猛地收紧,紧得她有些疼,可她一声不吭。
“好,很好。”胤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每个字都带着寒意,“宜修,她真是好手段。”
他站起身,来回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:“苏培盛,去把今日煎药、送药的人,全部扣下。就说……侧福晋喝了燕窝后不适,要彻查,顺便耿氏那边也瞧瞧。”
“嗻!”苏培盛领命而去。
太医也识趣地退下。屋里又只剩两人。
胤禛走回安陵容身边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他捧住她的脸,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后怕和疼惜。
“容儿,”他的声音有些颤,“若是你今日没有察觉,若是你喝了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安陵容握住他的手,轻轻摇头,“我通医理,这些手段瞒不过我。”她顿了顿,眼中有着真切的担忧,“可是王爷,福晋毕竟是嫡福晋,您若为了我与她冲突,传出去……”
“传出去又如何?”胤禛冷笑,“她敢动你和孩子,就该想到后果。”他站起身,将她打横抱起,走到床边轻轻放下,“今夜我守着你,哪儿也不去。”
安陵容看着他眼底的坚定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,将脸埋在他肩头:“胤禛,谢谢你。”
“傻话。”胤禛躺下,将她拥入怀中,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,“保护你和孩子,是我的责任,更是我的心愿。”
这一夜,毓秀院灯火通明。前院传来隐约的动静,是苏培盛在审问下人。安陵容在胤禛怀中睡得不安稳,几次惊醒,都被他轻声安抚。
天快亮时,苏培盛来回禀:“王爷,查出来了。是膳房一个叫小顺子的太监,收了福晋身边知夏姑姑的银子,在燕窝里动了手脚。人已经招了,供词和银子都在。”
胤禛眼神冰冷:“把人交给内务府,按规矩处置。至于知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告诉福晋,她身边的下人该管管了。若管不好,本王不介意让佟嬷嬷替她管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,几乎等于明着敲打宜修。苏培盛心中一惊,连忙应下。
待苏培盛退下,胤禛回到床边。安陵容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,脸色有些苍白。
“都处理了。”胤禛坐在床边,握住她的手,“往后你的饮食,我会让专门的人负责,绝不假手他人。”
安陵容点头,忽然问:“那个小顺子……”
“按规矩,杖毙。”胤禛声音平静,眼中却无半分怜悯,“敢动主子,就该想到这个结局。”
安陵容闭上眼睛。这就是深宅大院,一步踏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
“容儿,”胤禛将她拥入怀中,声音低沉,“我知道你心善,但有些事,不能手软。今日若放过一个,明日就会有十个、百个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安陵容靠在他胸前,轻声道,“只是觉得……生命太轻贱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更强大,”胤禛紧紧搂着她,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强大到无人敢欺。”
晨光透过窗纱,早膳后,胤禛亲自送安陵容去给宜修请安。正院里,宜修脸色如常,依旧温婉端庄,只是眼下的青黑泄露了她一夜未眠。
“妹妹今日气色不错。”宜修笑着看向安陵容,“燕窝可还合口?若喜欢,我那儿还有。”
“谢福晋关心。”安陵容垂眸行礼,态度恭敬,“只是妾身近来脾胃弱,虚不受补,太医说暂时不宜用这些。”
宜修笑容僵了僵,随即恢复自然:“那便罢了,身子要紧。”她转向胤禛,“王爷今日可要留下用早膳?”
“不必。”胤禛声音冷淡,“我送容儿过来,顺道跟你说一声——往后侧福晋和耿氏的饮食,我会让前院负责。你身子也不好,少操些心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宜修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她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,指节泛白,却还要强装镇定:“是,王爷考虑得周到。”
离开正院时,安陵容回头看了一眼。宜修正站在廊下,目光阴沉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。那眼神,像淬了毒的针。
“别怕。”胤禛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“有我在,她不敢再动你。”
安陵容点头,心中却明白,这只是开始。宜修不会善罢甘休,但这一世,她有了胤禛的庇护,有了前世的经验,不会再任人宰割。
回到毓秀院,胤禛陪她用了早膳才离开。临走前,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。
“这个你收着。”他将令牌放在她掌心,“若有事,让人持此令牌去前院,可以直接见我。”
令牌是黑檀木所制,上面刻着繁复的龙纹,正中一个“禛”字。这是雍亲王府最高级别的令牌,见令如见王爷本人。
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安陵容想推辞。
“收着。”胤禛握住她的手,将令牌合在她掌心,“你和孩子的安全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捧着她的脸颊,低头在她唇上轻吻:“好好休息,我晚上再来看你。”
胤禛离开后,安陵容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令牌,久久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