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毓秀院的窗纱,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。安陵容醒得比平日早些——最近她总是这样,夜里睡得浅,晨起又容易饿。
她刚撑起身子,外间便传来秋月轻快的声音:“侧福晋醒了?奴婢这就传早膳。”
不多时,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便摆了上来:鸡丝粥、虾仁蒸蛋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碟刚出笼的素菜包子。安陵容慢慢吃着,忽然觉得口中发淡,又让冬月去取了点酱菜来。
“侧福晋近来口味变了不少呢。”秋月一边布菜一边笑,“前几日还爱吃甜的,这两天又想吃咸的了。”
“许是孩子闹的。”安陵容轻轻抚着小腹,眼中满是温柔。才两个月多的身孕,还感觉不到胎动,可她就是觉得,这个小生命在悄悄生长。
正用着膳,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胤禛踏进门来,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,想是刚从院子里过来。
“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”安陵容放下筷子起身,却被他按着肩膀坐了回去。
“你坐着。”胤禛在她身旁坐下,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,“今早可好些?还有没有恶心?”
“好多了,能吃下东西了。”安陵容笑着为他盛了碗粥,“王爷用过早膳了么?”
“尚未。”胤禛接过粥碗,却没有立刻用,反而看着她,神色有些犹豫,“容儿,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安陵容心头微动:“什么事?”
胤禛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耿氏……也诊出有孕了。日子与你差一个月。”
这话落下,屋里静了一瞬。秋月和冬月对视一眼,都低下头去。安陵容手中的筷子顿了顿,随即轻轻放下,内心平静。
“这是喜事。”她抬起眼,脸上是真诚的笑容,“恭喜王爷,王府又要添丁了。”
胤禛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,见她眼中没有半分不悦,反而是一片坦然,心中既欣慰又复杂。“你……不介意?”
“介意什么?”安陵容温声道,“孩子多是福气,王府子嗣兴旺,是王爷的福气,也是大清的福气。”她顿了顿,伸手握住他的手,“只是耿妹妹性子软,如今有了身孕,怕是心中不安。王爷这几日,该多去她那儿看看。”
这话说得太懂事,太体贴,反倒让胤禛心头一酸。他将她揽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轻声道:“容儿,你总是这样……处处为别人着想。”
“不是别人,”安陵容靠在他胸前,声音轻柔,“是王爷的孩子,也是妾身未来孩子的兄弟姊妹。王爷待我好,我知道。但耿妹妹也是王爷的人,如今有了身孕,该得的体面和关心,一样不能少。”
这话说得通透,格局全然不同于寻常后宅女子。胤禛松开她些,深深望着她的眼睛:“你怎么……这么好?”
“我不好,”安陵容笑了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,“我只是明白一个道理——王爷心里有我,这就够了。至于旁的,争来抢去,反倒失了本心。”
胤禛心中震动,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。“容儿,”他低声说,“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。”
“王爷谬赞了。”安陵容推了推他,“快用膳吧,粥要凉了。”
两人对坐用过早膳,胤禛没有立刻离开。他走到书案旁,抽出一本诗集,翻开一页递给安陵容:“昨日看到这首诗,觉得你会喜欢。”
安陵容接过一看,是陶渊明的《归园田居》。她轻声念出其中几句:“‘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。’”念完,抬眼看他,“王爷怎么想起这个?”
“只是觉得,”胤禛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景致,“有时候,这种简单的生活,反倒让人向往。”
安陵容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。“等将来,王爷退了朝,咱们可以去京郊的庄子住住。春日赏花,夏日垂钓,秋日摘果,冬日围炉。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,咱们就坐在廊下看着。”
她描述的画面太美好,胤禛忍不住握住她的手,十指交缠。“好,”他低声应道,“等将来,一定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话,胤禛终于起身:“我去看看耿氏。”
“嗯。”安陵容送他到门口,想了想又叮嘱道,“王爷说话温和些,她若有想吃的、缺的,尽管让她说。”
胤禛回头看她,眼中满是温柔:“知道了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转身,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,“等我晚上过来。”
她点点头,目送他离开,直到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才转身回屋。
“侧福晋,”秋月跟进来,小声问,“您真的一点都不介意?”
安陵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,看着镜中的自己,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:“介意什么?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,府里只我一人怀孕是不行的。他必须先是皇子、王爷。王爷心里有我,这就够了。再者,”她轻轻抚着小腹,“我有孩子,耿妹妹也有孩子,这是好事。”
冬月在一旁点头:“侧福晋说得是。只是……福晋那边,怕是不会这么想。”
提到宜修,安陵容神色淡了些。“福晋怎么想,是她的事。”她站起身,“秋月,去库房挑几匹柔软的料子,再取些温和的补品。冬月,一会儿随我去看看耿妹妹。”
“一会儿就去?”秋月有些惊讶。
“嗯。”安陵容点头,“如今她也有了身孕,我该去道贺的。”
耿素月住的院子离毓秀院不远,穿过一片竹林便是。安陵容到的时候,胤禛刚走不久,耿素月正坐在窗边发呆,脸色有些苍白。
“耿妹妹。”安陵容轻声唤道。
耿素月回过神,连忙起身行礼:“给侧福晋请安。”
“快起来,你如今有身子,不必多礼。”安陵容扶住她,两人一同坐下。她仔细看了看耿素月的脸色,柔声道:“妹妹气色不太好,可是身子不适?”
耿素月低下头,手指绞着帕子:“只是……有些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安陵容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的手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。
“怕……”耿素月抬眼,眼中带着泪光,“怕保不住这个孩子。侧福晋,我……我听说之前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可安陵容明白她的意思。王府后院这些年,怀过孕的不少,可生下来的还平安活着的只有一个弘时。柔则、宜修、还有其他几位侍妾,都曾有过身孕。
“别怕。”安陵容握紧她的手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你有王爷护着,有太医照看着,一定会平安的。”她从冬月手中接过一个锦盒,“这些药材温和,对胎儿好。还有这些料子,柔软透气,给孩子做小衣裳最合适。但…这些东西用之前好好查验。”
耿素月看着那些东西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“侧福晋……您待我真好。”
“咱们都是做母亲的人,”安陵容轻轻为她擦去眼泪,“互相照应着,是应该的。”
两人说了许久的话,安陵容细细叮嘱了许多孕期注意事项,又答应会常来看她。离开时,耿素月一直送到院门口,眼中满是感激。
回到毓秀院,已是午后。安陵容有些倦了,靠在榻上小憩。迷迷糊糊间,感觉有人轻轻为她盖上薄毯。
她睁开眼,是胤禛。
“吵醒你了?”胤禛在榻边坐下,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。
“没有。”安陵容坐起身,“王爷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
“刚又去耿氏那儿一趟过来。”胤禛握住她的手,“容儿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去看她,还送了那么多东西。”胤禛看着她,眼中有着深深的动容,“耿氏胆子小,今日我去时,她正害怕得掉眼泪,我也不知说什么。刚才再去,她说,你去过之后,她安心多了。”
安陵容微微一笑:“能帮到她就好。”
胤禛将她拥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许久没有说话。安陵容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觉得无比安心。
“容儿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知道么,今日看着你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明白为什么皇额娘当年说,娶妻娶贤。”胤禛松开她些,深深望进她眼中,“不是要她多漂亮,多有才情,而是要她有一颗宽容善良的心。这样的女子,才能持家有道,和睦亲族,教养出好的子女。”
这话说得郑重,安陵容心头一热,眼眶又有些发酸。“王爷……”
胤禛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,又在她鼻尖轻啄:“你今日做得很好,真的很好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耿氏的事你不用担心,我已经安排了可靠的嬷嬷和太医。你的身子更要紧,别太操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安陵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王爷今晚……”
“今晚陪你。”胤禛截住她的话,眼中带着笑意,“别又想把我往别处推。”
安陵容脸一红,拍打他的手臂:“我是说,王爷今晚想吃什么?我让膳房准备。”
“你爱吃的就行。”胤禛笑着说,又将她揽入怀中,“容儿,有你在,真好。”
两人相拥而坐,谁也没有说话,却觉得心意相通,胜过千言万语。
晚膳时,膳房做了几样清爽的小菜,两人对坐而食,偶尔交谈几句,气氛温馨融洽。
用过膳,两人在院中散步。夏夜的微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白日的燥热。胤禛牵着安陵容的手,走得很慢。
“容儿,”他忽然道:“若是阿哥,我会好好教导他,让他成为有担当的人。若是格格,”他转头看她,眼中有着温柔的光,“就像你一样,聪慧温婉,我会把她宠成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。”
安陵容停下脚步,抬头看他。月光下,他的眉眼温柔得不真实。她踮起脚,在他唇上轻轻一吻。
她将脸埋在他胸前,胤禛收紧手臂,将她完全拥入怀中。夜风吹过,带来桂花的甜香,也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。
这一夜,无数人辗转难眠。宜修在正院里拿着一个平安锁枯坐,李静言哄睡了弘时后望着窗外发呆,耿素月抚着小腹又哭又笑。可毓秀院里,安陵容在胤禛怀中睡得安稳,唇角带着幸福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