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雨过天晴。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时,安陵容发现胤禛已经醒了,正侧躺着看她。见她睁眼,他唇角微扬:“醒了?”
“王爷今日不用上朝?”安陵容还有些迷糊。
“休沐。”胤禛坐起身,顺手将她拉起来,“起来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安陵容有些诧异,却也没多问,只依言起身梳洗。秋月冬月伺候她更衣时,胤禛在一旁看着,忽然道:“换身寻常些的衣裳,不必太打眼。”
这便不是要进宫或赴宴了。安陵容会意,选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旗袍,外罩月白比甲,发髻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,清清爽爽,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少奶奶。
用过早膳,胤禛屏退了随从,只带了苏培盛和两个便装侍卫。马车出了王府,却不是往宫城方向,而是转向西城。
“王爷,咱们这是去哪儿?”安陵容忍不住问。
胤禛撩开车帘,看着窗外渐热闹的街景:“西市。听说今儿有庙会。”
安陵容怔住了。庙会?雍亲王带侧福晋逛庙会?这若是传出去,怕是要惊掉一众人的下巴。
“怎么,不想去?”胤禛转头看她。
“不是……”安陵容忙摇头,眼中却漾开真实的欣喜,“只是……有些意外。”
胤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心情莫名好了起来:“偶尔出来走走,看看民生,也是好的。”这话像是解释,却有些欲盖弥彰。
马车在西市口停下。还未下车,便听见外头鼎沸的人声——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嬉笑声,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,扑面而来。
安陵容下车时,胤禛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。站稳后,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,而是虚虚护在她身后,隔开了拥挤的人流。
苏培盛和侍卫们在不远处跟着,既保证了安全,又不打扰主子。
庙会果然热闹。两旁摊位鳞次栉比,卖什么的都有:绫罗绸缎、珠宝首饰、文房四宝、各色小吃,还有杂耍卖艺的,引来阵阵喝彩。
安陵容的眼睛有些不够用了。她前世今生,都少有这般自在逛街的机会。前世是身份卑微,今生虽是满洲贵女,但学习任务繁重,极少能抽出时间。此刻走在熙攘人群中,闻着各种食物香气,听着热闹的人声,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“糖葫芦!”她忽然轻呼一声,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。
那摊位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,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。胤禛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想吃?”
安陵容点点头,又有些不好意思:“小时候,哥哥若是下学早,偶尔会给我买一串。”
胤禛没说什么,只对苏培盛使了个眼色。很快,两串糖葫芦就送到了安陵容手中——一串山楂的,一串山药的。
她接过,先递了一串给胤禛:“王爷尝尝?”
胤禛看着那红彤彤的糖葫芦,犹豫片刻,还是接了过来。咬一口,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,竟是难得的爽口。
安陵容小口吃着山楂的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糖衣脆甜,山楂微酸,正是记忆里的味道。她吃得认真,唇角沾了点糖屑,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胤禛看着她,忽然伸手,用拇指轻轻拭去那点糖屑,安陵容微微怔住。
“走吧,前头还有。”胤禛若无其事地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
两人并肩而行,偶尔在摊位前驻足。安陵容看上了一对泥人——一个是穿官服的老爷,一个是梳着发髻的夫人,憨态可掬。她拿在手里把玩,爱不释手。
“喜欢就买。”胤禛示意苏培盛付钱。
安陵容却摇头,将泥人放回原处:“看看就好,不必买。”她顿了顿,轻声道,“有些东西,留着念想就好,真拿回去了,反而失了趣味。”
这话说得通透,胤禛深深看她一眼,没再坚持。
逛了一个多时辰,日头渐高。两人走进一家茶楼歇脚,选了个临窗的雅座。茶师傅送上茶点,是京城有名的豌豆黄和驴打滚。
安陵容尝了块豌豆黄,清甜细腻,入口即化。“这家做得真好,入口细腻丝滑。”她赞叹道。
“喜欢的话,让膳房学着做。”胤禛说着,为她斟了杯茶,“慢些吃,别噎着。”
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着《隋唐演义》,醒木一拍,满堂喝彩。安陵容听得入神,胤禛则静静看着她——看她专注的侧脸,看她随着故事起伏时而蹙眉时而微笑的神情,看她偶尔端起茶盏时纤细的手指。
这样的她,比在府里时更生动,更真实。
“王爷总看妾身做什么?”安陵容察觉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
“看你高兴。”胤禛直言不讳,“你笑起来好看。”
这话太直白,安陵容脸一红,垂下眼睫:“王爷说笑了。”
“不是说笑。”胤禛伸手,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,“容儿,往后得空,常带你出来走走,比在府里要快乐些。”
他的手温热有力,安陵容心跳漏了一拍,却没有抽回。“好。”她轻声应道。
从茶楼出来,已是午后。阳光正烈,胤禛见安陵容额角沁出汗珠,便道:“找个地方歇歇,等日头偏西再逛。”
安陵容想了想,忽然道:“王爷,妾身……想回家看看。”
“回家?”胤禛微怔,随即明白过来,“安佳府?”
“嗯。”安陵容眼中带着期待,“不远,父亲今日应当休沐,母亲和兄长们或许也在。”
胤禛沉吟片刻,点头:“也好,本王也正想去拜访安佳将军。”
安陵容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自然。”胤禛看她欢喜的模样,眼中也带了笑意,“走吧。”
安佳府确实不远,马车走了一刻钟便到了。门房见是雍亲王府的车驾,吓得忙去通报。不多时,安佳比槐亲自迎了出来,身后跟着夫人钮祜禄氏和两个儿子。
“臣安佳比槐,参见王爷。”一家子要行大礼,被胤禛虚扶拦住。
“今日是私访,不必多礼。”胤禛语气温和,“是陵容想家了,本王陪她回来看看。”
这话说得给足了安陵容面子。安佳比槐和夫人对视一眼,眼中都有欣慰。
一行人进了正厅。安陵容见到家人,眼圈微红,却强忍着没落泪。钮祜禄氏拉着女儿的手,上下打量,见她气色红润,眉眼舒展,这才放下心来。
“王爷对妾身很好。”安陵容轻声对母亲说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钮祜禄氏连连点头。
安佳比槐与胤禛在书房说话,安陵容则陪着母亲和嫂嫂在后院叙话。两个兄长也都在,大哥安佳明德在翰林院任职,二哥安佳明远刚从边关回来不久,晒得黝黑,却精神抖擞。
“妹妹在王府可还习惯?”大哥温声问。
“习惯的。”安陵容笑着点头,“王爷待我很好。”
二哥性子直爽,闻言笑道:“那就好!若是有人欺负你,告诉二哥,二哥给你撑腰!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钮祜禄氏嗔怪地瞪了二儿子一眼,“雍亲王府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?”
众人都笑起来。
安陵容看着家人,心中涌起暖流。
前院书房里,胤禛与安佳比槐的谈话则要正式些。安佳比槐虽为武将,却颇有见识,许多见解与胤禛不谋而合。
“王爷,”安佳比槐忽然郑重道,“小女自幼被臣娇惯,若有不当之处,还请王爷多包涵。”
胤禛摇头:“将军过谦了。陵容温婉聪慧,处事得体,是将军和夫人教导有方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,安佳比槐心中大石落地。看来女儿在王府,确实是过得好的。
晚膳摆在花厅。因是家宴,便没那么拘谨。安佳家厨子做了几道东北家乡菜:锅包肉、地三鲜、小鸡炖蘑菇,还有安陵容最爱吃的酸菜白肉。
胤禛尝了尝,点头赞道:“味道不错。”
“王爷喜欢就好。”安佳比槐笑道,“这些都是粗菜,比不得王府膳食精细。”
“粗菜有粗菜的味道。”胤禛又夹了块锅包肉,“倒是开胃。”
安陵容在一旁为胤禛布菜,胤禛偶尔回夹几道菜给安陵容。安佳夫妇看在眼里,心中更加欣慰——女儿与王爷相处,确是融洽。
用罢晚膳,天色已晚。安陵容依依不舍地告别家人,与胤禛一同乘车回府。
马车上,她靠在胤禛肩头,轻声道:“谢王爷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王爷陪妾身回家。”安陵容抬眼看他,“妾身知道,王爷今日原不必如此的。”
胤禛揽住她的肩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“你想家了,本王陪你来,是应当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者,你父是能臣,本王也该来拜访。”
这话一半是实情,一半却是托辞。安陵容心中明白,却不点破,只将脸埋在他肩头,唇角扬起。
回到毓秀院时,已是月上柳梢。胤禛更衣洗漱,自己也换了寝衣。躺下时,胤禛忽然道:“今日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安陵容侧身看他,眼中映着烛光,“很久没这么高兴了。”
胤禛伸手,将她搂进怀里。“那便好。”他的脸颊在她额头轻蹭,“睡吧。”
安陵容闭上眼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心中满是安宁。这一日,从热闹的庙会到温暖的家宴,从糖葫芦的酸甜到家人关怀的温情,都让她觉得,这一世,真真是值得。
而胤禛,在入睡前想的却是:她今日在庙会上亮晶晶的眼睛,在家人面前温柔肆意的笑容,还有此刻安睡在怀的恬静。心里微微荡漾着阵阵涟漪,不强烈,但有存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