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
白日里闷热了一整天,到傍晚时分,天色骤然沉了下来。浓云自西边翻滚而来,挟着隐隐雷声,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。
毓秀院正房内,安陵容正坐在灯下做针线。陈嬷嬷在一旁理着丝线,低声道:“侧福晋,这雨怕是要下大了,王爷今日怕是不会过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秋月匆匆推门进来,肩上还沾着几滴雨星子:“侧福晋,王爷来了!已经进院子了!”
安陵容放下针线,刚起身,门帘便被猛地掀开。
胤禛大步踏入,浑身带着雨夜的湿气。他今日一身深青色常服,此刻衣摆已湿了大半,发梢也挂着细密的水珠。夏日骤雨来得急,想来是从前院一路过来,连伞都未及撑全。
“王爷怎么冒雨来了?”安陵容快步迎上,忙吩咐秋月,“快去取干帕子来,再备热水。”
“不必麻烦。”胤禛声音有些哑,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眼底的焦躁似乎散了些,“就是……想来看看你。”
这话说得突兀,安陵容心头微动。她还未开口,胤禛已自顾自在榻上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,目光望向窗外——那里,雨已经哗啦啦地倾泻下来,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秋月取了帕子来,安陵容接过,走到他身侧:“王爷,擦擦吧,仔细着凉。”
胤禛没有接,只抬眼看着她。烛光下,他眼底有些发红,眉宇间是少见的倦色。安陵容顿了顿,不再多言,执起帕子,轻轻擦拭他的湿发。
帕子是细棉所制,吸水极好。她动作轻柔,从额头到脖颈,再到发尾。指腹偶尔触到他温热的皮肤,能感受到皮肤下血脉的跳动。胤禛闭上眼,任由她伺候,整个人渐渐松弛下来。
室内一时寂静,只余窗外哗哗雨声。陈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秋月冬月也守在门外,将这一室静谧留给两人。
安陵容的手腕忽然被握住。
胤禛的手很大,掌心滚烫,将她纤细的手腕完全包裹。她动作一顿,垂眸看他。他已睁开眼,正深深望着她,眼底情绪翻涌,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。
“王爷?”她轻声唤。
胤禛没有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些。他另一只手抬起,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,动作带着罕见的温柔。“容儿,”他低声唤她的名字,“今日朝上……皇阿玛问起太子二哥的事。”
安陵容心中了然。康熙朝太子两立两废,如今虽复位,却已是风雨飘摇。胤禛身处其中,步步如履薄冰。
“妾身不懂朝政,”她温声说,“但妾身知道,王爷定能妥善应对。”
“妥善?”胤禛忽然笑了,笑意里带着自嘲,“不过是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罢了。”他松开她的手,身子向后靠去,抬手遮住眼睛,“有时候,真觉得累。”
这是安陵容第一次听他直言疲惫。前世今生,胤禛在她心中都是隐忍坚韧的形象,从不肯示弱半分。可此刻,窗外夏雨滂沱,他湿淋淋地闯入她的天地,卸下所有防备,将最脆弱的模样展露在她面前。
她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,酸涩而柔软。
“王爷累了,就歇歇。”她重新拿起帕子,跪坐在榻边,继续为他擦拭湿发。动作比方才更轻柔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胤禛放下手,侧头看她。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,仿佛擦拭他的湿发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。
“容儿。”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你和她们都不一样。”
这话他说过,可此刻听来,却别有一番深意。安陵容停下动作,抬起眼,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她轻声问,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
胤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,再次握住她的手腕,这次不是阻止,而是牵引——他轻轻一拉,她便失了平衡,跌入他怀中。
檀香混合着雨水的湿气,还有男子身上独有的温热气息,瞬间将她包围。安陵容僵住了,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,指尖触到湿透的衣料下紧实的肌肉。
“别动。”胤禛低声道,双臂环住她的腰,将她完全拥入怀中。他的下巴抵在她额角,呼吸拂过她的耳边,“就这样待一会儿。”
雨声震耳,可安陵容却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听见他的,两颗心跳在雨夜里渐渐趋同。她慢慢放松下来,不再挣扎,双手轻轻环上他的背。
他的衣料湿冷,可怀抱却滚烫。
“你这样很好。”胤禛在她耳边低语,气息温热,“安安静静的,不争不抢,却什么都懂。”
安陵容将脸埋在他肩头,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。“妾身只是……做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。”胤禛重复着,手臂收紧了些,“可这世上,能做好‘该做的事’的人,太少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容儿,就这样陪着本王,可好?”
这不是询问,而是某种确认。安陵容在他怀中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一字千钧。
窗外夏雨如注,屋内烛火摇曳。两人相拥而坐,谁也不曾言语。胤禛的湿发渐渐干了,松松垂在肩头;安陵容的衣襟也染上了他的湿气,却浑然不觉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势渐小,化作淅淅沥沥的缠绵。胤禛终于松开了些,低头看她。她眼角微红,不知是被他的衣料蹭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哭什么?”他抬手,指腹轻拭她眼角。
“没有哭。”安陵容摇头,声音有些哑,“是……雨水。”
胤禛低笑一声,不再追问。他扶她坐直,自己却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雨后的夜空洗净了尘埃,露出一弯清月,朦胧地挂在云端。
“雨停了。”他说。
安陵容也走到窗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夜风带着湿意拂面,清凉舒爽。她侧头看他,月光下,他侧脸线条冷硬,可眼底却有着罕见的柔和。
“王爷今夜……”她轻声问,“还走吗?”
胤禛转头看她,目光深沉:“你希望本王走吗?”
四目相对,安陵容没有回避。她静静望着他,眼中映着月光和他的影子。良久,她轻轻摇头。
胤禛笑了,那笑意真切地抵达眼底。他伸手,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,指尖在她耳廓停留片刻。
“那就不走了。”
这一夜,夏雨无声,却将某些东西浸润得深入骨髓。
而胤禛在入睡前,最后看了一眼怀中安睡的容颜。雨夜闯入的冲动,连他自己都觉意外。可此刻拥着她,却觉得这份冲动,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