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正院客厅,檀香袅袅。安陵容随着引路丫鬟踏入时,几位格格已经到了。李静言正低头逗弄怀里的三阿哥弘时,吕盈风与耿素月低声说着什么,齐月宾则安静坐在一旁,手中捻着一串佛珠。
“安佳侧福晋来了。”吕盈风眼尖,笑着行礼。她性子爽利,这些日子与安陵容偶有往来,倒算熟络。
安陵容微笑颔首,一一见礼后,在李静言对面坐了。刚坐定,便听外间丫鬟通传:“福晋到——”
众人起身。宜修穿着一身正红色绣金牡丹旗装,由剪秋扶着款款步入。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,在安陵容身上停留了一瞬,笑意深了些。
“都坐吧。”宜修在主位坐下,接过剪秋递来的茶盏,“今儿天热,姐妹们来得早,辛苦了。”
一番客套寒暄后,宜修的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:“安妹妹入府也有些日子了,可还习惯?”
“劳福晋挂心,一切都好。”安陵容温声应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宜修抿了口茶,语气愈发温和,“咱们府里姐妹不多,最要紧的是和睦相处。王爷政务繁忙,咱们做妻妾的,更要体恤王爷,莫要生事争宠,让王爷烦心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却字字暗藏机锋。李静言似懂非懂,只跟着点头;吕盈风挑了挑眉,没接话;齐月宾垂眸捻珠,恍若未闻。
安陵容神色不变,只恭敬道:“福晋教导的是。”
宜修满意地笑了笑,话锋一转:“说到体恤王爷,最要紧的还是为王府开枝散叶。安妹妹年轻,身子也好,要早些为王爷诞下子嗣才是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静言怀中的弘时,“李妹妹有三阿哥,是王府的功臣。你们都要多向李妹妹请教。”
李静言闻言,脸上露出几分得意,却不忘谦虚:“福晋过奖了,妾身只是运气好。”
安陵容依旧垂眸:“妾身谨记福晋教诲。”
她答得恭敬,却不接“开枝散叶”的话茬。宜修眼中闪过一丝不悦,面上却笑得更加温和:“对了,听闻王爷近来常去妹妹院里,这是好事,说明王爷看重妹妹。妹妹可要好好伺候,莫要辜负王爷心意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怀,实则暗指她专宠。安陵容抬眼,目光平静:“王爷日理万机,偶尔来妾身院里歇歇,是妾身的福分。至于伺候王爷,妾身自当尽心,不敢怠慢。”
滴水不漏。
宜修定定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:“妹妹懂事,本福晋也就放心了。”她不再纠缠,转而说起端午将至,府中要准备粽子、香囊等事,气氛这才松快些。
回到毓秀院,陈嬷嬷已备好早膳。安陵容简单用了些,便让秋月冬月退下,只留陈嬷嬷在跟前。
“嬷嬷,方才福晋的话,你怎么看?”安陵容拨弄着碗里的粥,轻声问。
陈嬷嬷神色凝重:“福晋这是着急了。侧福晋入府虽才二十日,可王爷待您不同,这是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的。福晋怕您分了宠,更怕您有了子嗣,动摇她的地位。”
安陵容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”她放下勺子,“只是她今日这般直白地敲打,倒让我意外。以福晋的性子,不该如此沉不住气。”
“许是前院传来什么消息?”陈嬷嬷猜测,“或是王爷近来来得太勤,福晋坐不住了。”
安陵容沉吟片刻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一片,映着晨光格外刺眼。“嬷嬷,你去查查,这几日正院可有什么动静。还有,”她转身,目光清明,“咱们院里的人,再筛一遍,尤其是近身伺候的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陈嬷嬷肃容应下,“侧福晋放心,咱们院里的人都是仔细挑过的,王爷那边也拨了几个可靠的来。”
“谨慎些总是好的。”安陵容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首饰匣,取出一支银簪,“从今日起,我的饮食衣物,药膳汤水,你们亲自盯着。”
陈嬷嬷看着她冷静的侧脸,心中既欣慰又酸楚。这般年纪的姑娘,本该无忧无虑,却要在这深宅大院里步步为营。
午后,安陵容在书房练字。才写了两行,便听外间秋月轻快的声音:“王爷来了!”
她搁笔迎出去,胤禛已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。“刚从宫里回来,路过稻香村,买了些新出的藕粉桂花糕。”他将食盒递给秋月,目光落在安陵容脸上,“怎么,今日请安不顺利?”
安陵容微讶:“王爷怎么知道?”
“看你神色便知。”胤禛走到书案旁,看她写的字,“心不静,字便浮了。”
安陵容低头,果然见那两行字不如平日工稳。她轻叹一声:“是妾身定力不够。”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胤禛在椅上坐下,示意她过来,“宜修为难你了?”
安陵容在他身侧站定,犹豫片刻,还是将请安时的话大致说了。她语气平静,只陈述事实,不加评判。说完,抬眼看他:“是妾身多心了吗?”
胤禛沉默片刻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拉近些。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微微俯身,与他平视。
“你没有多心。”胤禛的声音很沉,“宜修那里,你防备些是对的。但她如今不敢明着动你,只会用这些言语敲打、试探。”他顿了顿,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,“不过你今日应对得很好,不卑不亢,也没让她抓住话柄。”
腕间传来的触感让安陵容心头微颤。她垂下眼睫:“妾身只是谨守本分。”
“本分?”胤禛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在这府里,太过守本分,反而容易被人拿捏。”他松开手,转而抚上她的脸颊,“陵容,你记住,你是本王的侧福晋。”
他的指尖微凉,触感却滚烫。安陵容抬眸,对上他深沉的目光,那里面有种她看不分明的情绪。
“王爷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胤禛收回手,神色恢复如常,“不说这些。糕点趁热吃,凉了便不香了。”
秋月已摆好点心。藕粉桂花糕晶莹剔透,中间嵌着金黄的桂花,清香扑鼻。胤禛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:“尝尝。”
安陵容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。清甜软糯,入口即化。“好吃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喜欢就好。”胤禛将剩下半块自己吃了,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两人分食了一碟糕点,又说了些闲话。胤禛说起今日朝上,几位大臣为漕运改制争论不休;安陵容则说起今日在院里做的事。
晚膳摆在了西次间。四碟清淡小菜,一盅莲子百合汤,主食是碧粳米饭。胤禛这几日胃口不大好,安陵容便特意嘱咐膳房做得清淡些。
两人对坐用膳,安陵容为他布菜时,忽然想起什么:“再过几日便是端午了,王爷可有什么想吃的粽子?”
胤禛正喝着汤,闻言抬眼:“粽子?往年都是膳房备着,甜咸皆有,倒没什么特别想吃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怎么问这个?”
“妾身想着,若是王爷有偏爱的口味,妾身便让膳房多备些。”安陵容夹了块清蒸鲈鱼到他碗里,“或是妾身包几个,虽未必及得上膳房的手艺,总归是一份心意。”
这话说得自然,却让胤禛心头微动。他看着她,烛光下她眉眼温婉,神情认真。
“你会包粽子?”胤禛问。
“跟母亲学过。”安陵容微微一笑,“在东北时,每年端午,妾身都会和母亲、嫂嫂一起包粽子。母亲包的豆沙粽最是香甜,嫂嫂在福州生活过几年,更喜欢咸肉粽。妾身两种都会些。”
她说起这些家常事,语气里带着怀念。胤禛听着,竟有些出神——这样寻常人家的温情,于他而言是陌生的。生在皇家,端午不过是应景的节庆,粽子是膳房呈上的贡品,从未有过“家人一起包粽子”的记忆。
“那……”胤禛开口,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,“你便包几个吧,甜咸各半。”
安陵容眼中漾开笑意:“好。王爷喜欢什么馅料?甜的除了豆沙,还有枣泥、蜜枣;咸的有鲜肉、蛋黄、香菇。”
“都行。”胤禛难得对这种小事上心,“你看着办便是。”
用罢晚膳,安陵容让秋月端来新沏的龙井。两人移步到窗边榻上对坐,窗外月色正好,满院虫鸣。
“说起来,”胤禛忽然道,“端午那日,宫里要办宴席,你需随我一同进宫。”
安陵容点头:“妾身知道,陈嬷嬷已提醒过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这是妾身第一次进宫赴宴,若有不当之处,还请王爷提点。”
“不必紧张。”胤禛看着她,“你是本王的侧福晋,该有的体面都有。宫中规矩虽多,但跟在我身边便是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德妃娘娘那里,按例要去请安。不过她近来身子不爽利,应不会多留你说话。”
这话是在安抚她。安陵容心中明白,轻声道:“谢王爷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多是端午的安排。安陵容说起要在院里挂艾草、菖蒲,给下人们发香囊;胤禛则说起宫中往年的宴饮习俗,气氛轻松家常。
不知不觉,月上中天。
该歇息了。
幔帐落下。
……
安陵容躺在里侧,能感觉到胤禛身上再次沐浴后的淡淡皂角香。两人并肩躺着,谁也没说话,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忽然,胤禛侧过身,面对着她。黑暗中,他的声音低沉:“今日宜修那些话,你不必理会。”
安陵容微怔,随即明白他还在想白日的事。“妾身明白。”
胤禛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这府里,不止宜修,往后或许还有其他人会说些闲话。你无需在意旁人言语。”
这话说得郑重。安陵容心中涌起暖流,回握住他的手:“妾身记下了。”
胤禛似乎满意了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。这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,也带着亲昵。安陵容闭上眼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王爷。”她忽然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
安陵容犹豫片刻,“妾身给您绣了个香囊,里头放了艾叶、藿香、丁香,可以驱虫避秽。”
胤禛低笑一声:“你给的,本王自然都会戴着。”
这话太温柔,安陵容耳根发热。她往他那边靠了靠,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:“那……妾身明日就拿给王爷。”
“好。”胤禛松开她的手,转而揽住她的肩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这个拥抱比平日更紧些。
她悄悄伸出手,环住他的腰。这个动作让胤禛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将她搂得更紧。
“睡吧。”他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。
“嗯。”安陵容应声,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