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安陵容入雍亲王府,正好二十日。
毓秀院的夜晚,窗外虫鸣唧唧,混着晚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。安陵容刚用过晚膳,正坐在西次间窗下,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翻看一本《茶经》。秋月在一旁轻轻打扇,冬月则收拾着桌上的碗碟。
“侧福晋今日胃口似乎好些了。”冬月笑着将一道几乎见底的杏仁豆腐盏收走,“这道点心倒是合您口味。”
安陵容微微一笑:“是呢,甜而不腻,杏仁香也正。”她顿了顿,想起昨夜胤禛来用膳时,她随口夸了一句膳房的杏仁酪做得好,今日晚膳便多了这道相似的杏仁豆腐。是他吩咐的吗?这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,又被她按下——许是巧合罢。
正想着,外间传来脚步声。秋月耳朵灵,忙放下扇子迎出去:“王爷来了。”
胤禛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些,身上还穿着朝服,想是刚从宫里回来。他踏进屋里,第一眼便落在安陵容手中的书上:“又在看书?仔细眼睛。”
这话说得自然,安陵容却心头微动。她放下书起身行礼,胤禛已走到近前,目光扫过她方才坐的位置:“这儿光线暗了。”说着转头吩咐秋月,“让苏培盛去书房把那盏琉璃罩灯取来,日后侧福晋晚间看书就用那个。”
秋月应声去了。安陵容有些讶然:“王爷,妾身用惯这盏羊角灯了……”
“羊角灯昏暗,伤眼。”胤禛已自行在榻上坐下,伸手揉了揉眉心,神色间带着倦意,“今日朝上事多,吵得头疼。”
安陵容见状,不再多言,只亲自为他斟了杯温茶:“王爷先歇歇。”她接过冬月递来的湿帕子,很自然地递过去,“擦把脸罢。”
胤禛接过帕子,擦脸时抬眼看了她一下。那目光里有些什么,安陵容尚未看清,他已将帕子递回,端起茶盏轻啜一口。
这时秋月从苏培盛手里捧着灯回来了。那是一盏精致的六角琉璃灯,通体剔透,内里烛火透过琉璃折射出暖黄光晕,将方圆数尺照得亮堂却不刺眼。秋月将灯安放在书案旁,室内顿时明亮许多。
“果然亮堂。”安陵容轻声赞叹,转头看向胤禛,“谢王爷费心。”
胤禛摆摆手,没说话,只靠在榻上闭目养神。安陵容示意冬月去准备热水,自己则走到他身后,犹豫片刻,还是伸出手,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。
指尖触及时,胤禛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。安陵容的手法依旧精准,力道适中,几下揉按,便觉他紧蹙的眉心舒展了些。
胤禛睁开眼,侧头看她。这个角度,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,挺秀的鼻梁,还有专注的神情。屋内新添的琉璃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晕,显得格外温婉。
安陵容察觉到他的注视,手上动作未停,只轻声问:“王爷可好些了?”
“嗯。”胤禛应了一声,忽然握住她按在太阳穴上的手,拉下来握在掌心,“歇会儿吧,手该酸了。”
他的手很大,掌心温热,将她的手完全包裹。安陵容没有抽回,任他握着,另一只手却悄悄蜷起,指尖抵着掌心。
两人一时无话。窗外虫鸣声声,屋内烛火噼啪,气氛静谧得有些微妙。冬月端着热水进来时,见到这情景,忙低下头,轻手轻脚将水盆放在架上,又悄然退了出去。
“王爷,”安陵容终于轻声开口,“热水备好了,您……”
“嗯。”胤禛松开她的手,起身走向内室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,“你晚膳用的那道杏仁豆腐,可还合口?”
安陵容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果然是他吩咐的。
“很合口。”她望着他,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,“谢王爷记挂。”
胤禛似乎也笑了笑,转身进了内室。安陵容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方才被他握过的手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温度。她走到书案旁,琉璃灯的光芒温暖明亮,将书页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。
这个男人,从不说甜言蜜语,却会将她的随口一提记在心上,会担心她看书伤眼,会在疲惫时默许她的亲近。这样的体贴,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心头温软。
内室传来水声,是胤禛在洗漱。安陵容收起思绪,走到衣架前,为他准备明日要穿的常服。刚理好衣袖,胤禛已换了寝衣出来,发梢还带着湿气。
“王爷,头发还未干透。”安陵容取了干帕子,“仔细着凉。”
胤禛在镜前坐下,安陵容站在他身后,用帕子细细擦拭他的头发。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,她垂着眼,动作轻柔;他则看着镜中的她,目光深沉。
“入府二十日了,”胤禛忽然开口,“可还习惯?”
“习惯的。”安陵容温声应道,“王府上下待妾身都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胤禛顿了顿,“若有缺什么,或是不惯的,只管说。”
“是。”安陵容擦干他最后一缕发丝,放下帕子,“王爷早些安寝吧。”
烛火被一一吹熄,只留墙角一盏小灯。两人并肩躺在床榻上,帐幔垂下,隔出一方私密天地。窗外月光透过纱窗,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。
……
安陵容侧身躺着,能感觉到身侧胤禛的体温。她闭上眼睛,想起这二十日来的点点滴滴——从初见的客气,到书房相伴的默契,再到今日这般自然而然的亲近。一切都比她预想的更好,更暖。
忽然,一只手伸过来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安陵容睁开眼,在昏暗光线中看向身侧。胤禛没有睁眼,只那样握着她的手,指尖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轻抚。
“睡吧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“嗯。”安陵容应了一声,回握住他的手。
晨光初透纱窗时,安陵容先醒了。帐内光线朦胧,她能看清胤禛沉睡的侧脸——眉宇舒展,呼吸均匀,褪去了平日的威严,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身侧的手臂还搭在她腰间,安陵容轻轻挪了挪身子,想从他怀里退出来,却不料这细微动作惊醒了胤禛。
他眼睫微颤,睁眼时目光还有些迷蒙。四目相对片刻,胤禛忽然收紧手臂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:“还早。”
安陵容整个人贴在他胸前,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。她脸上微热,轻声道:“王爷该起了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应着,却没有松手的意思。他将脸埋在她颈窝,深深吸了口气,“你身上有桂香。”
是昨日熏衣用的桂花香露。安陵容感觉颈间被他呼吸拂过的地方微微发痒,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:“王爷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胤禛低声说,手臂又收紧了些,“让本王再抱一会儿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安陵容耳根都红了。她安静下来,任由他抱着。晨光在帐幔上缓缓移动,能听见外间丫鬟轻手轻脚准备洗漱的细微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胤禛终于松开手。他撑起身子,低头看她,晨光里他的眉眼格外清晰。“昨夜睡得好么?”
“好。”安陵容也坐起来,长发披散在肩头。
胤禛伸手,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。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脸颊,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。他收回手,掀开帐幔下床,安陵容忙跟着起身。
外间秋月冬月听见动静,端着热水进来伺候。安陵容接过帕子,很自然地先递给胤禛。他擦了脸,又递回给她时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梳洗更衣时,安陵容站在胤禛身后,替他整理朝服的领口。她的手指灵巧地抚平衣领褶皱,指尖偶尔擦过他后颈皮肤。胤禛从镜中看着她专注的神情,忽然道:“今日下了朝,若回来得早,陪本王用晚膳。”
“是。”安陵容应着,为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。
转身时,胤禛握住她的手,将她带到身前。他低头看她,目光深深:“睡在你身边,总是很安稳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安陵容心湖,荡开层层涟漪。她抬眼看他,唇边漾开浅浅笑意:“那……王爷今晚还来么?”
胤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松手时在她手心轻轻捏了捏:“来。”
外间苏培盛已在候着。胤禛整了整衣袖,走出内室前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晨光里,她站在梳妆台前,长发如瀑,侧脸柔和。这一眼,让他整日忙碌的朝政似乎都有了盼头。
待胤禛离开,秋月才抿嘴笑着凑过来:“王爷待侧福晋真是越来越体贴了。”
安陵容对着镜子梳头,镜中人眉眼含笑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