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如水，倾泻在毓秀院的后园里。石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清爽小菜：糟鹌鹑、拌三丝、酱瓜条，还有一碟刚切的冰镇西瓜，红瓤黑籽，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壶酒——陈年梨花白，酒液澄澈，盛在白玉酒壶中，旁边配着两只同材质的酒杯。秋月小心翼翼地将酒温上，冬月则在一旁摆弄着驱蚊的艾草香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安陵容轻声吩咐，“今夜不必伺候了。”
陈嬷嬷有些犹豫：“侧福晋，您独自与王爷饮酒，万一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安陵容微微一笑，“王爷不会怪罪。”
待下人们退下，园中只剩她一人。她仰头望月，圆月如盘，清辉遍洒。这样的月色，让她想起前世在延禧宫的无数个孤寂夜晚，那时她总是一个人看着月亮，心中满是怨怼与不甘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胤禛踏月而来，今日他一身天青色常服，比平时多了几分闲适。
“等久了？”他走到石桌旁，目光扫过酒菜，唇角微扬，“布置得倒雅致。”
“王爷请坐。”安陵容为他斟酒，酒香随热气蒸腾，在月色中袅袅散开，“夏夜燥热，饮些温酒祛湿，正好。”
胤禛在她对面坐下，举杯轻啜。酒液入喉温润，带着梨花的清甜，他不由赞道：“好酒。”
两人对饮一杯，安陵容又为他布菜。胤禛尝了一口糟鹌鹑，忽然道：“这味道……倒像宫里的做法。”
“王爷好舌头。”安陵容笑道，“这是妾身跟宫里一位老嬷嬷学的。她原是孝懿仁皇后宫里的人，后来出宫荣养，在额娘的小厨房做事，妾身甚是喜欢，曾与她学过几手。”
提到孝懿仁皇后，胤禛持箸的手顿了顿。他抬眼看她，月光下神色难辨：“你倒是有心。”
“妾身只是觉得，”安陵容斟满酒杯，声音轻柔，“有些味道，不该被忘记。”
这话似是意有所指。胤禛沉默片刻，仰头饮尽杯中酒，再开口时，语气里带了些许怅然：“皇额娘……她也喜欢在月下小酌。那时我还小，常赖在她宫里，她总让人给我备一盏蜜水，陪她坐着。”
这是安陵容第一次听他提起养母，用“我”自称，而非“本王”。那是独属于皇子的记忆，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。
“孝懿仁皇后一定很疼王爷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是。”胤禛又倒了一杯酒，目光投向遥远的月色，“她是这宫里，为数不多真心待朕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，“皇额娘去的那年，朕十岁。那夜也是满月，朕跪在灵前，看着那轮月亮，忽然觉得……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她那样疼朕了。”
月光洒在他侧脸上，勾勒出冷硬的轮廓，可那双眼中流露出的，却是深藏的脆弱。安陵容心中微涩，伸手为他添酒，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。
温热的触感让胤禛回过神。他看向她，忽然笑了：“怎么，觉得我可怜？”
“不是可怜。”安陵容摇头，目光清澈，“是心疼。”
这两个字她说得坦然，没有半分矫饰。胤禛定定看着她，许久，才低声道：“你是第二个说这话的人。”
“第一个是孝懿仁皇后？”
“嗯。”
两人一时无言，只静静对饮。三杯下肚，酒意微醺，气氛愈发松弛。安陵容双颊泛起淡淡的粉色，在月光下格外动人。她放下酒杯，托腮望着月亮，忽然道：“王爷见过东北的月亮吗？”
胤禛挑眉：“未曾。怎么？”
“妾身觉得，东北的月亮，比京城的大。”安陵容眼中泛起回忆的光，“尤其是冬夜，雪地上一片白茫茫，月亮挂在天上，又大又亮，照得雪地像铺了一层银子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小时候，妾身常和两个哥哥在月下堆雪人、打雪仗。大哥稳重，总让着我们；二哥顽皮，常把雪团塞进妾身衣领里。”
她说得生动，胤禛不由听得入神：“你倒是有个快活的童年。”
“是呀。”安陵容点头，又饮了一杯，酒意让她话多了些，“东北的夏天也美，那里一望无际，野花开。妾身常跟着二哥骑马，风在耳边呼呼地吹，好像能一直跑到天边去。”
她说着，眼中闪着光，那是一种胤禛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、属于少女的鲜活。这一刻，她不再是那个温婉沉静的侧福晋，而是安佳府里无忧无虑的小格格。
“你的骑术怎样？”胤禛问。
“挺好的呀。”安陵容笑弯了眼，“妾身父亲是武将，说满洲姑奶奶不能不会骑马。妾身八岁上马，九岁就能独自策马了。”她顿了顿，看向他，“王爷若不信，改日咱们比试比试？”
这话带着几分挑衅，几分娇憨。胤禛看着她泛红的双颊、晶亮的眼眸，心头忽然一软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：“好，改日比试。”
这动作亲昵自然，两人皆是一怔。安陵容垂下眼睫，耳根泛红；胤禛收回手，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触感。
“那……王爷的童年呢？”她轻声问，试图转移话题，“除了孝懿仁皇后，可还有什么趣事？”
胤禛靠在椅背上，仰头望月，许久才道：“我的童年……大多在宫里。读书、习武、学规矩。偶尔皇阿玛心情好，会带我去南苑围猎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有一年秋天，我猎到了一只白狐。毛色极好，本想献给皇额娘做围脖，可回宫后，却被德妃娘娘要了去。”
他说得平淡，可安陵容却听出了其中的滋味。她轻轻握住他的手，掌心相贴：“那只白狐，定是知道王爷孝心，才自愿入网的。”
胤禛反手握住她的手，十指交缠。“或许吧。”他低声道，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，“容儿，有时候我觉得，这宫里的人，都在演一场戏。每个人戴着面具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，做着身不由己的事。”他抬眼看她，“你呢？在我面前，是真实的你吗？”
这问题直白而犀利。安陵容迎上他的目光，没有闪躲：“妾身不知道怎样才算‘真实’。但妾身可以保证，在王爷面前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出自真心。”
月光下，她的眼神清澈如泉，倒映着他的影子。胤禛看了她许久，忽然倾身向前，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。
吻很轻，如羽毛拂过。安陵容僵住了，手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指。
“那就好。”胤禛退开些，眼中有着她看不懂的情绪，“保持这份真心，容儿。在这深宫里，这是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夜风吹过，带来阵阵凉意。安陵容却觉得浑身发热，酒意混着他刚才那一吻的余温，在心头翻涌。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他的手指修长有力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。
“王爷，”她轻声问，“您累吗？”
胤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松开手，却转而揽住她的肩，将她轻轻带入怀中。安陵容靠在他胸前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和檀香。
“累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在她头顶响起，“但今夜，好像不那么累了。”
安陵容闭上眼睛，伸手环住他的腰。月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，将影子拉长，交叠在青石地上。
园中寂静，只余虫鸣声声。酒壶已空，菜肴微凉，可谁也不想动。这一刻的安宁与温暖，太过珍贵，让人不忍打破。
许久，胤禛才低声开口：“夜深了，回去歇息吧。”
“嗯。”安陵容应声，却未动。
胤禛低笑一声，干脆将她打横抱起。安陵容轻呼一声，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。“王爷！”
“别动。”胤禛抱着她往屋里走，步履稳健，“我抱你回去。”
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，一路延伸至房门。回到卧房时，烛火已被秋月悄悄换成了更柔和的纱灯。胤禛将安陵容轻轻放在床沿，自己却未立刻起身，而是单膝抵在脚踏上，与她平视。
“方才在月下，你的眼睛比星辰还亮。”他的声音因酒意而比平日低沉，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尾。
安陵容的脸更红了，却未躲闪，只轻声道：“是酒意作祟。”
“是吗？”胤禛唇角微扬，那笑意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。他起身坐到她身侧，轻手为她卸去发簪。乌黑的长发如瀑散下，他修长的手指穿行其间，动作生疏却轻柔。
“王爷……”安陵容有些无措。这样亲密的举动，已超出寻常夫妻的范畴。
“别动。”胤禛低声道，继续为她理顺长发，“小时候见皇额娘这样为皇阿玛篦头，总觉得……很温暖。”
他的话里带着怀念，动作却无比专注。安陵容渐渐放松下来，感受着他指尖在发间穿梭的触感。这一刻，他不是高高在上的雍亲王，她也不是需要谨言慎行的侧福晋，只是月夜酒后，两个愿意彼此靠近的人。
发丝理顺后，胤禛并未停手，而是将她的长发拢到一侧肩前，露出纤细的后颈。他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片刻，轻轻按了按：“这里，累吗？”
安陵容微微一颤，诚实地点了点头。整日端着的仪态，说不累是假的。
胤禛的手移到她肩颈处，学着她之前的动作，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。他的手法并不专业，却格外用心，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紧绷的肌肉。安陵容闭上眼，不自觉地轻叹一声。
“舒服吗？”他的声音近在耳畔。
“嗯……”安陵容含糊应着，酒意和这温柔的抚触让她有些昏昏欲睡。
按了好一会儿，胤禛才停手。他扶着她躺下，自己则侧卧在她身边，单手撑着头看她。纱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，那双素日锐利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潭，映着小小的、她的倒影。
“容儿，”他忽然说，“今日说的那些童年往事……我从未与人说过。”
安陵容睁开眼，对上他的目光：“妾身很荣幸。”
“不是荣幸。”胤禛摇头，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形，“是……愿意让你知道。”
这话里的意味太深，安陵容心头一热，伸手握住了他描摹眉间的手。两人十指相扣，静静对视。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的噼啪声，还有彼此渐趋同步的呼吸。
良久，胤禛俯身，在她眉心落下一吻。这个吻比之前在月下的更轻，却停留得更久。温热的触感从眉心蔓延开来，安陵容闭上眼睛，睫毛轻轻颤动。
吻移至鼻尖，再至唇角。每一次触碰都轻柔如羽，带着试探，也带着珍视。安陵容没有躲闪，反而微微仰起脸，回应这份温柔，主动环上他的脖颈。
云雨初歇时，纱灯已燃了大半。胤禛没有立刻起身，而是侧躺着，将她圈在怀中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。胤禛拉过薄被盖住两人，手指仍无意识地缠着她的发梢。安陵容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。安陵容累极了，依偎着他很快进入沉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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