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正好，透过毓秀院书房支摘窗的薄纱，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金色。安陵容正坐在窗下绣一架小屏风，针线在素绢上游走，绣的是疏疏几枝墨竹，清雅别致。
“侧福晋，前院苏公公来了。”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。
安陵容停针抬头：“请进来吧。”
苏培盛躬身而入，脸上堆着笑：“给侧福晋请安。王爷让奴才来传话，说今日折子多，午后要在书房处理公务，问侧福晋可愿过去相伴？”
这话说得委婉，意思却明白——胤禛想让她去。
安陵容心中微动，面上却从容：“王爷既需要人伺候笔墨，妾身自当过去。秋月，去把那罐雨前龙井取来。冬月，把我前几日抄的那本《水经注》注疏带上。”
冬月应声便去准备。陈嬷嬷在一旁听着，眼中闪过欣慰之色，低声道：“老奴去备些点心，王爷批折子费神，侧福晋也好在一旁用些。”
不多时，安陵容带着两个丫鬟来到前院书房。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胤禛处理政务的地方，只见三间打通的开阔屋子，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，密密排着典籍卷宗。正中一张紫檀大案，堆着两摞半尺高的奏折，胤禛正坐在案后执笔疾书。
“妾身给王爷请安。”
胤禛闻声抬头，眉宇间的凝重散了几分：“来了？坐吧。”他指了指案侧一张黄花梨圈椅，“这些折子要得急，你且自便，不必拘礼。”
安陵容依言坐下，秋月麻利地铺开茶具，冬月则轻手轻脚将带来的书册放在一旁小几上。陈嬷嬷送来的点心是四样：枣泥山药糕、桂花糖藕、杏仁佛手酥、并一小碟渍梅子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胤禛瞥了一眼，唇角微扬：“你倒是周到。”
“陈嬷嬷备的，说王爷劳神，该用些甜食补补精神。”安陵容温声应道，见砚中墨已浅了，便起身走过去，“妾身为王爷磨墨吧。”
胤禛没有推辞，只往椅背靠了靠，继续批阅手中奏折。安陵容挽袖研墨，动作轻缓从容，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竟不显突兀，反倒添了几分宁谧。
书房里一时安静，只余翻动纸页的窸窣声、笔尖划过的沙沙声，以及那绵绵不绝的磨墨声。秋月和冬月侍立在门边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，胤禛批完一本折子，搁笔揉了揉眉心。安陵容适时递上一盏温茶：“王爷歇歇眼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接过茶盏，目光落在她因研墨而微染墨渍的指尖，“手沾上墨了。”
安陵容低头一看，右手食指与中指确有些墨色，想来是刚才添水时不慎沾到的。她正要取帕子擦拭，胤禛却已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素绢帕子，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，轻轻擦拭起来。
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，安陵容微微一颤，抬眼见胤禛神色专注，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他的手指修长，掌心有薄茧，擦得仔细，连指甲缝里的细微墨迹都不放过。
“好了。”胤禛松开手，将帕子收起，仿佛方才那亲密举动只是顺手为之，“下次让下人来磨便是。”
“妾身自己来就好，不碍事。”安陵容收回手，指尖残留的温度让她耳根微热，忙转身去整理案头散乱的奏折。
这些折子已批阅完毕，她分类叠放，又将需要紧急处理的放在最上方。动作间衣袖拂过胤禛臂膀，带来淡淡馨香——不是脂粉香，而是书墨混合着草药的气息，清冽好闻。
胤禛侧目看她，女子低垂的脖颈白皙修长，几缕碎发散落颊边，神情专注而沉静。他忽然觉得，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，连批阅这些枯燥奏折都变得不那么烦闷了。
“你看这本。”胤禛抽出一本折子递给她，“江苏巡抚奏报，去岁秋季蝗灾过后，有些州县虚报灾情，冒领赈银。你怎么看？”
安陵容接过细看，沉吟片刻道：“蝗灾过后确需赈济，但虚报冒领亦不可纵容。妾身以为，可派钦差实地核查，若灾情属实则加紧放粮，若系虚报则严惩不贷。再者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可令地方以工代赈，让灾民修缮堤坝、疏通河道，既赈了灾，又兴了水利。”
胤禛眼中掠过赞许：“与本王所想一致。”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几行朱批，字迹刚劲有力，“只是这钦差人选，需得好生斟酌。”
“王爷心中应有合适人选。”安陵容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言。
她知道分寸，朝政大事点到即止即可，多说反显越矩。
胤禛却似谈兴正浓，又抽出几本折子与她讨论。有关于漕运改革的，有关于边关军备的，甚至还有关于西洋传教士在京活动的。安陵容应答得体，既展现见识，又不忘谦逊，每每在胤禛沉思时安静研墨递茶，恰到好处。
不知不觉，日头西斜。胤禛搁笔，揉了揉发僵的脖颈。
安陵容见状，犹豫一瞬，还是轻声道：“王爷若信得过，妾身略通推拿之术，可为您松缓松缓。”
胤禛挑眉：“你还会这个？”
“家父常年征战，落下肩颈旧疾，妾身和府医学过几手。”她解释道，神色坦然。
胤禛笑了笑，索性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：“那就试试。”
安陵容走到他身后，双手轻按上他肩颈穴位。她指尖力度适中，穴位拿捏得准，几下揉捏推按，胤禛便觉那股僵涩之感缓解许多，不由闭目轻叹：“手法不错。”
书房内光线渐暗，夕阳余晖从窗棂斜斜照入，将两人身影拉长，交叠在地面上。秋月悄悄点燃烛火，暖黄光晕漫开，愈显室内静谧温馨。
待按完肩颈，安陵容又为他按压太阳穴。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微微俯身，。胤禛睁开眼，便见她专注的侧脸近在咫尺，长睫低垂，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。
他忽然伸手，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。
安陵容动作一顿：“王爷？”
“今日辛苦你了。”胤禛的声音有些低沉，掌心温度透过衣袖传来，“以后若无事，常来书房吧。有你在，这些折子似乎也好批些。”
这话已超出寻常客套，带了几分真心。安陵容心头微暖，轻声应道：“是，妾身遵命。”
离开书房时，天色已擦黑。秋月提着灯笼在前引路，冬月扶着安陵容，小声笑道：“侧福晋，奴婢瞧着王爷今日心情甚好，还留您用了晚膳呢。”
安陵容没有接话，只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书房。窗纸上映出胤禛伏案的身影，挺直而孤独。
这一世的胤禛，确实勤政。一下午批阅的奏折不下三十本，每一本都仔细看过，朱批字字斟酌。这样的勤勉，难怪能在九子夺嫡中胜出，也难怪登基后短短十三年便累垮了身子。
她轻轻握了握袖中的手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回去吧。”安陵容转身，步履从容。
这只是第一次书房相伴，往后日子还长。她要一点点走近他，不只是作为侧福晋，更是作为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。
秋月叽叽喳喳说着明日要备什么茶点，冬月细心地为她拢好披风。陈嬷嬷在院门口等候，见她们回来，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。
这一夜，安陵容睡得格外安稳。而书房里的胤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，抬眼望向窗外月色，忽然觉得这秋夜，似乎不那么凉了。
苏培盛添茶时，听他低声自语：“安佳氏……倒是难得。”
那语气里的温和，是苏培盛伺候多年都少见的。他垂首退下，心中暗忖：这位侧福晋，怕是要得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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