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府七日了。
雍亲王府东侧的毓秀院里，海棠花随风飘扬。午后阳光透过窗棂，在书房地上洒下斑驳光影。安陵容正执笔抄录一本诗集，字迹娟秀工整，墨香淡淡萦绕。
“侧福晋，王爷来了。”丫鬟青黛轻声禀报。
安陵容放下笔，抬眼见胤禛已跨过门槛。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，腰间系着白玉带，眉眼间带着些许疲色，想来是刚从户部回来。
“妾身给王爷请安。”她福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胤禛虚扶一把，目光扫过书案，“在抄诗？”
“闲来无事，练练字。”安陵容示意青黛上茶，自己则走到胤禛身侧，“王爷可用过午膳了？”
胤禛摇头：“尚未，想着你这儿清净，便过来了。”
安陵容闻言，转头吩咐：“让膳房备几样清爽小菜，再加一道荷叶粥。”她顿了顿，看向胤禛，“王爷这几日是否脾胃不适？妾身看您气色略差。”
胤禛微怔，随即笑了笑：“你倒是眼尖。这几日户部太忙，用膳不定时，确实有些不适。”
“那荷叶粥最是清润养胃。”安陵容温声道，又让青黛取来一个软枕垫在椅背上，“王爷先歇歇，膳房那边还需些时候。”
胤禛依言坐下，目光落在她方才抄的诗上：“‘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’……陶渊明的诗，你倒喜欢。”
“闲适恬淡，读来心境平和。”安陵容在他身侧坐下，为他斟茶，“王爷平日都读些什么？”
“多是史籍政论，偶尔也翻翻诗词。”胤禛接过茶盏，轻呷一口，“前几日读《资治通鉴》，见唐太宗与魏徵君臣相得，颇有感慨。”
安陵容沉吟片刻：“唐太宗有容人之量，魏徵有直谏之胆，方能成就贞观之治。可见为君者，既要有决断，也需听得进逆耳忠言。”
胤禛抬眼看向她，眼中闪过讶异：“你一个深闺女子，竟有这般见识。”
“妾身父亲虽是武将，却也常教导兄长们读史明理。妾身在旁听着，耳濡目染罢了。”安陵容谦逊一笑，“再者，史书所载兴衰更替，于女子治家亦有所启发——譬如知人善任、明辨是非，这些道理总是相通的。”
这番话既不过分显露，又恰如其分地展现了她的才识。胤禛眼中赞赏更深。
这时，膳房送来了午膳。四碟小菜清清爽爽：凉拌黄瓜、酱香茄条、清炒豆苗、腌渍小萝卜，再加上一盅碧莹莹的荷叶粥，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。
两人对坐用膳，胤禛尝了一口粥，点头道：“清香适口，不错。”
“王爷多用些。”安陵容为他布菜，动作自然。
用罢午膳，胤禛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。他走到书案前，翻看她抄录的诗稿，忽然问道：“你可读过《盐铁论》？”
安陵容心中一动，面上却平静：“略读过一些。书中讨论盐铁官营与私营之利弊，于当今仍有借鉴之处。”
“哦？”胤禛转身，目光灼灼，“说说看。”
安陵容斟酌着言辞：“妾身以为，盐铁关乎国计民生，全盘官营易生腐败，全盘私营则利归豪强。或可折中——重要矿产、盐场由朝廷掌控，其余则允许民间经营，但须课以重税，既可充盈国库，又能遏制豪强坐大。”
胤禛静静听着，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。良久，他缓缓开口：“此议与本王所想不谋而合。只是朝中老臣多持保守之见，推行不易。”
“事缓则圆。”安陵容温声道，“王爷可先在局部试行，若见成效，再徐徐图之。譬如东北盐场，妾身父亲曾言当地私盐泛滥，若朝廷能整顿盐务，既利民生，亦增税收。”
胤禛眼中一亮：“你父可有具体章程？”
“家父曾草拟过一份条陈，言及设立盐务司、规范产销、严打私盐等事。”安陵容走到书桌前，开始默写，“这是妾身依记忆誊录的概要，或许对王爷有所助益。”
胤禛接过册子，快速翻阅几页，越看神色越郑重。条陈写得条理清晰，措施切实可行，绝非纸上谈兵。他合上册子，深深看了安陵容一眼：“你父是治世能臣，你亦不逊色。”
“王爷谬赞了。”安陵容垂眸，“妾身不过是代为转呈罢了。”
窗外蝉鸣阵阵，屋内却是一片宁静。胤禛在书案前坐下，就着条陈中的几处细节与安陵容讨论起来。她言辞谨慎，却总能切中要害，偶尔提出的建议也让胤禛眼前一亮。
不知不觉，日头偏西。
苏培盛在外轻声提醒：“王爷，申时三刻了，您约了隆科多大人议事。”
胤禛这才惊觉时光流逝，他起身整了整衣袖，看向安陵容的目光已与来时不同：“今日与你一席谈，受益良多。”
“能替王爷分忧，是妾身的本分。”安陵容送他到院门口。
胤禛走出几步，又回头道：“明日若无事，本王还来用午膳。”
“妾身恭候王爷。”
待胤禛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，安陵容才缓缓松了口气。冬月上前扶她，小声问：“侧福晋，您与王爷谈论朝政，会不会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安陵容淡淡一笑，“王爷是明理之人，知晓分寸。”
她走回书房，看着案上那本被翻阅过的册子，心中一片清明。这一世的开始，比她预想的更好。胤禛并非剧中那个被情爱所困的皇帝，虽也不是历史上的皇上，但也是真正勤政有为的雍亲王。与他相处，不必伪装痴情，只需展现应有的才识与智慧。
而今日这番交谈，只是一个开始。
晚膳时分，胤禛果然派人送来两筐新鲜瓜果，说是江南刚进贡的。安陵容让秋月分出一部分送给李侧福晋和几位格格，余下的留着明日待客。
是夜，她坐在灯下继续抄诗，脑海中却回想起白日与胤禛的对话。他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问话，都在试探，也在接纳。这种彼此试探又逐渐靠近的感觉，微妙而真实。
窗外明月高悬，安陵容搁下笔，轻轻抚过腕间的玉镯。这一世的路还长，但她已不再彷徨。
翌日午时，胤禛果然准时到来。
今日他带来一本《水经注》，说是见她喜欢游记地理类书籍。两人边用膳边讨论各地风物，从长江三峡说到黄河九曲，气氛比昨日更加轻松融洽。
膳后下了一盘棋。胤禛棋风凌厉，步步紧逼；安陵容则稳扎稳打，以守为攻。最终胤禛以半子险胜，笑道：“你的棋路倒是沉稳。”
“妾身不善攻伐，只求无过。”安陵容收拾棋子，“王爷棋艺高超，妾身甘拜下风。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胤禛看着她低垂的眉眼，忽然道，“过段时间，本王带你去京郊庄子走走，可好？”
安陵容抬眸，眼中漾开笑意：“谢王爷。”
京郊的庄子隐在一片桃林之后，正是花开时节，粉云缭霞般绵延到山脚。马车清晨出发时，安陵容上车时，他伸手扶了一把，掌心温热，一触即分。
庄子不大，却处处精巧。引了活水成溪，竹桥曲廊，檐角悬着铜铃，风过时叮咚清脆。胤禛屏退了随从，只留苏培盛远远跟着。两人沿着溪边慢慢走，他偶尔指着一处景致说些典故，她静静听着，裙角拂过青石小径上零落的桃花瓣。
午间歇在临水的敞轩里用膳。庄头备的都是乡野时鲜：嫩笋炖鸡、荠菜豆腐、清蒸鳜鱼。胤禛吃得比在府里香，还亲自舀了碗鸡汤递给她：“尝尝，这庄子养的鸡味道醇。”
饭后沿着后山小径散步。山道略陡，安陵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，身形微微一晃。胤禛几乎同时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待她站稳了却没立刻松开，只虚虚护着：“当心些。”
他的手指隔着衣袖传来温度，安陵容轻声应了。两人继续往前走，那只手便自然下滑，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肘。谁也没说话，只听见山鸟偶尔啼鸣，溪水潺潺流过石缝。
走到半山亭时，胤禛忽然停下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：“前儿得了一块暖玉，想着给你雕个坠子。”他打开锦囊，里面是一枚桃花形的玉佩，玉质温润，花蕊处一点天然嫣红。
安陵容怔怔接过，指尖拂过花瓣纹路：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玉赠有缘人。”胤禛看着她低头端详的模样，目光柔软，“第一次遇见你时在桃林。便雕了这个。”
她抬起眼，正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。山风拂过，几瓣桃花飘进亭中，有一瓣轻轻落在她发间。胤禛抬手，极自然地替她拂去，指尖掠过她的鬓角。
那一刻，两人站得很近，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墨香。安陵容忽然想起前世今生，想起那些虚情假意与真心算计，而此刻眼前这个人，现在眼中映着的只有她的影子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轻唤。
“嗯？”他应声，声音低柔。
安陵容将玉佩握紧了些：“谢谢王爷，妾身很喜欢。”
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，夕阳给桃林镀上一层金边。回程的马车上，许是累了，安陵容不知不觉靠在了车壁上。马车一个颠簸，她身子一歪，却被稳稳揽住。
“靠着本王歇会儿吧。”胤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她迟疑一瞬，终究轻轻靠上了他的肩。他的肩膀宽厚坚实，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。一路谁也没再说话，只听见车轮辘辘，和彼此渐渐同步的呼吸声。
回到毓秀院时，月已上柳梢。胤禛自然跟着进了屋。冬月奉茶后退下，留下满室静谧。
烛光下，两人对坐说了会儿话，说着说着，话题渐渐散了。安陵容揉了揉额角，胤禛便道：“乏了就早些歇息。”
她抬眼看他：“王爷今日也劳累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他已起身：“本王就在这儿歇了。”语气平静自然。
洗漱更衣后，幔帐落下，遮住一室春光。安陵容躺在里侧，能感觉到外侧胤禛的气息。黑暗中，他侧过身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她回握住他温热的掌心，闭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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