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天边才透出一线微光,安陵容就被轻微的响动唤醒了。她睁开眼,看见秋月和冬月。
“侧福晋醒了?”陈嬷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,温和而恭敬,“该起身了,今日要去给福晋请安。”
安陵容坐起身,帐幔被冬月轻轻掀开。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屋里的一切都蒙着层朦胧的光晕。她下意识看向身侧——床榻已经空了,胤禛不知何时起的。
“王爷寅时初就起身去练武了,”陈嬷嬷似是看出她的心思,温声道,“嘱咐老奴伺候侧福晋梳洗,辰时正一同去正院。”
安陵容点点头。
起身更衣。今日要见福晋和其他女眷,衣着需端庄得体。冬月捧来一套浅碧色织锦旗装,衣襟袖口绣着缠枝莲纹,比昨日的婚服素雅,却不失身份。秋月伺候她梳头,梳的还是小两把头,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并两支玉簪,耳上戴珍珠坠子,腕上是羊脂玉镯。
妆成,对镜自照。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,气度从容,已看不出昨夜初为新妇的青涩。
“侧福晋真好看。”秋月小声赞叹。
安陵容微微一笑,没说话。她知道,今日的“好看”不只是容貌,更是姿态——她要以最好的状态,面对王府后院那些女人。
辰时差一刻,胤禛回来了。他换了一身藏青色常服,发梢还带着湿气,显然是练武后沐浴过。见到安陵容已经收拾妥当,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走吧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平静。
安陵容起身,随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胤禛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一眼,伸出手:“牵着。”
安陵容怔了怔,随即明白——这是要做给旁人看的。新婚夫妇,总要显得亲近些。她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,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掌心有薄茧,握着她的时候,力道适中。
两人就这样携着手,穿过回廊,往正院走去。清晨的王府很安静,只有扫洒的仆役远远看见他们,慌忙跪下行礼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安陵容能感觉到胤禛手掌的温度,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。这种感觉很奇怪——明明是合作关系,却要做出一副恩爱模样。但她很快调整好心态,面上露出温婉的笑容,配合着他的步伐。
正院很快就到了。院门敞开着,早有嬷嬷在门口等候。见到他们,嬷嬷连忙行礼:“给王爷请安,给侧福晋请安。福晋已经在花厅了。”
胤禛点点头,松开安陵容的手,改为虚扶着她的小臂,引着她走进院子。这个动作比牵手更显亲密,也更合规矩。安陵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,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
花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。
正位一侧坐着一位身着宝蓝色旗装的妇人,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端庄,眉眼温和,这便是嫡福晋乌拉那拉·宜修。
左下首坐着一位穿桃粉旗装的年轻妇人,眉眼明丽,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——这是侧福晋李静言,和她生的三阿哥弘时。
右下首依次坐着几位格格:穿月白衣衫、神情沉静的是齐月宾;穿鹅黄衣衫、笑容爽朗的是吕盈风;穿黄绿衣衫、温柔似水的是耿素月,还有几位侍妾。
安陵容一进门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探究的,好奇的,审视的……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,细细密密地扎过来。
但她不慌。
“先给福晋请安。”胤禛先开口,声音平静,坐到上首另一侧。
安陵容闻言福身行礼,礼仪周全:“臣妾给福晋请安,福晋万福。”
宜修微笑着抬手:“快起来。”
胤禛在宜修左边坐下,与安陵容隔着ev 一段距离,不远不近。
安陵容坐下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端庄。她能感觉到李静言打量她的目光——直白的,不加掩饰的。也能感觉到齐月宾看似平静的眼神下,那深藏的审视。
“这位就是安佳妹妹吧?”宜修温声开口,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,“昨日大婚,辛苦了。”
“福晋言重了,是妾身的本分。”安陵容垂眼,声音轻柔。
“上茶吧。”
嬷嬷端上茶盘,按规矩,安陵容要给福晋敬茶。
安陵容起身,走到宜修面前,接过嬷嬷递来的茶盏,双手奉上:“请福晋用茶。”
宜修接过,抿了一口,放下茶盏,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:“妹妹初来,这是姐姐一点心意。”
镯子水头很好,绿意盎然,是上品。安陵容双手接过:“谢福晋赏。”
之后去李静言互行平礼
李静言礼毕,直白地上下打量着安陵容,笑道:“安佳妹妹真是好模样,这身段,这气度,难怪王爷喜欢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轻佻。安陵容神色不变,只是温声道:“李姐姐过奖了。”
李静言喝了茶,递过一支掐丝金镶玉簪,“这是刚入府时,爷赏的。”安陵容依然恭敬接过并回礼一对金镶玉耳坠和一支玉簪:“谢李姐姐。”
安陵容回到座位。整个过程礼仪周全,应对得体,没有出一丝差错。
之后是格格齐月宾等人向安陵容见礼,安陵容回了珠宝首饰。
宜修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惊讶。她原以为这位新来的侧福晋年纪小,又是刚入府,多少会有些局促不安。可安陵容的表现,完全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,倒像是……在深宅大院里浸淫了多年的老手。
“妹妹初来乍到,可还习惯?”宜修温声问。
“回福晋,一切都好。”安陵容答道,“王爷体贴,下人周到,妾身很习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宜修点点头,“咱们王府人不多,规矩却不少。妹妹若有什么不明白的,尽管来问我,或者问李侧福晋、齐格格她们。”
“妾身记下了。”安陵容垂眼。
李静言插话道:“安佳妹妹,你院里还缺什么不缺?缺人的话,我这儿有几个得用的,可以拨给你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好意,实则是在试探——试探安陵容的深浅,也试探她在胤禛心中的分量。
安陵容还没开口,胤禛忽然说话了:“不必。她带了陪嫁丫鬟,本王也拨了人去,人手足够了。”
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李静言脸色微微一变,讪讪道:“是妾身多事了。”
宜修看了胤禛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,但很快又恢复温和:“王爷说的是。妹妹刚来,用自己人更顺手些。”
安陵容心里明镜似的。胤禛这是在护着她,也是在向其他人表明态度——安陵容是他认可的人,你们别动歪心思。
她垂眼,轻声说:“谢王爷,谢福晋体恤。”
又说了会儿话,大多是宜修问,安陵容答。问的都是些家常——家里父母可好,兄弟如何,平日喜欢做什么……
安陵容一一回答,答得细致却不啰嗦,温婉却不卑微。她能感觉到,随着对话进行,宜修眼中的审视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复杂的情绪?
像是羡慕,又像是警惕。
辰时三刻,请安结束。宜修面露倦色,众人识趣地告退。
走出正院,李静言拉着吕盈风说话去了,齐月宾和耿素月并肩走在后面。胤禛和安陵容走在最前。
快到岔路口时,胤禛停下脚步,对安陵容说:“你先回去歇着,本王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“是。”安陵容福身。
胤禛看着她,忽然伸手,替她理了理鬓边微微散乱的发丝。动作很自然,指尖掠过她的耳廓,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。
“今日做得很好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安陵容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她在其中看到了一丝……赞许?
“谢王爷。”她轻声说。
胤禛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安陵容站在原地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方才在花厅,他护着她。方才在这里,他夸她。
虽然只是合作关系,但他给了她应有的尊重和支持。
“侧福晋,咱们回去吧。”冬月轻声提醒。
安陵容回过神,点点头,带着秋月和冬月往自己院子走去。走到半路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。
“安佳侧福晋留步。”
回头,见齐月宾独自一人走来,耿素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。
“齐姐姐。”安陵容停下脚步。
齐月宾走到她面前,微微一笑:“侧福晋今日应对得体,妾身佩服。”
这话说得真诚,安陵容听不出半分虚伪。她温声道:“齐姐姐过奖了,我只是按规矩行事。”
“按规矩行事不难,”齐月宾看着她,眼神深邃,“难的是在规矩之内,还能守住自己的分寸。侧福晋今日做到了。”
安陵容心里一动。这位齐格格,果然心思深沉,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打算。
“谢齐姐姐指点。”她依然谦逊。
齐月宾摇摇头:“谈不上指点,只是……同为女人,想提醒妹妹一句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王府后院,表面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妹妹初来,要格外小心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,但安陵容听懂了。这是在提醒她,有人在盯着她,有人在算计她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她郑重地说。
齐月宾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离去。
安陵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心里若有所思。齐月宾……前世是端妃,病恹恹的,表面不争不抢,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了温宜,华妃死后身体就渐渐好了。
回到自己院子,陈嬷嬷已经备好了早膳。简单的清粥小菜,却做得精致可口。安陵容用了一些,就让撤下了。
她坐在窗边,看着庭院里新栽的海棠,心里回想着早上的种种。
宜修的绵里藏针,李静言的直白浅薄,齐月宾的深沉,吕盈风的爽直,耿素月的温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