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在昏沉中躺了三日三夜，意识在黑暗与剧痛间浮沉。

她时而梦见一个明艳少女拉着她的手撒娇，唤她"安安"；时而梦见血泊中那张惨白的脸，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。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，只能徒劳地在呓语中呢喃："兰兰……别走……"

胤礼寸步不离地守着，眼底青黑一片，下巴上生出青色胡茬，连平素的贵气都被憔悴掩盖。他为卿卿擦拭血迹，为她喂药，为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，试图将她的神智从梦魇中拉回来。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如今满是抓痕，是她痛极时无意识抓伤的。

"摇摇，求你醒醒。"他一遍遍地吻她滚烫的额头，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"只要你醒来，我什么都答应，再也不吃她们的醋了……"

太医一日三趟地来看，却都摇头叹气："姑娘这是心病，药石无用。唯有她自己想醒，才能醒。"

到第四日清晨，卿卿终于睁开了眼。她目光涣散，盯着帐顶看了许久，才慢慢聚焦在胤礼憔悴的脸上。

"摇摇！"他狂喜地唤她，"你醒了？可还有哪里不适？"

卿卿没说话，只是缓缓抬起手，指尖轻触他下巴上的胡茬，声音轻得像风："瘦了。"

两个字，让胤礼眼眶一热。他抓住她的手，贴在心口："你吓坏我了。"

"我梦见她了。"卿卿忽然道，眼神空洞，"她流了好多血，一直在喊我的名字。胤礼，她是不是出事了？"

胤礼心下一沉，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
正在此时，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片刻后，年羹尧的心腹侍卫满身风尘地冲进来，跪地禀报："十七阿哥，查到了！将军府传来消息，侧福晋小产了！"

胤礼猛地站起，脸色铁青："什么时候的事？"

"四日前！"

四日前，正是卿卿吐血昏迷那日。

卿卿听到这话，浑身一颤，竟挣扎着要下床："我要去见她……"

"摇摇！"胤礼按住她，"你现在的身子，如何经得起颠簸？"

"可我必须去！"她眼泪滚落，"她那样痛……她一直在叫我……"

"我知道，我都知道。"他将她抱进怀里，像安抚受惊的幼鸟，"可你现在去，只会让她更痛。她失去孩子，已是痛不欲生，若再看见你这般模样，你让她如何自处？"

卿卿浑身一颤，脱力地倒在他怀中，泣不成声："是我的错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"

"与你何干，"胤礼吻去她的泪，温热的唇触上冰凉的脸颊，"摇摇，这件事不怪任何人。要怪，就怪那个吃人的地方，容不下一点真心。"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："年羹尧已经收到消息，正快马加鞭往回赶。摇摇，他会为妹妹讨公道的。你现在要做的，是养好身子，别让她在昏迷中还要为你担忧。"

卿卿闭着眼，眼泪浸湿了胤礼的衣襟。她能感受到，在遥远的雍王府，那个张扬明艳的姑娘此刻正昏睡着，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。

那种痛，像是从灵魂深处传来，让她无法呼吸。

---

雍王府，齐月宾跪在年世兰床前，泪流满面："世兰，是我对不住你……"

年世兰躺在床上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："月宾姐姐，不怪你。我知道，你也是被逼的。"

"可他不该用我的手……"齐月宾泣不成声。

"他谁也不信，"年世兰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，仿佛能看透那重重的屋檐，"他只信他自己。"她缓缓转头，看向窗外，"月宾姐姐，能帮我件事吗？"

"你说。"

"帮我去个地方，"她声音微弱，却字字清晰，"传个信给别院那位姑娘。若她问起我，便说我很好，只是伤了身子，需静养。别让她知道……孩子的事。"

"世兰……"

"她若知道，会疯的。"年世兰闭上眼，泪水滑落，没入鬓角，"我已欠她一条命，不能再让她为我赔上后半生。"

齐月宾咬牙点头，抹了泪起身。

年世兰又道："还有，帮我带句话给哥哥。就说……就说我不后悔。"

不后悔进王府，不后悔失去孩子，不后悔走这一步棋。

因为只有这样，她才能站在高处，才能有资格护着一切她想护的人。

---

别院，卿卿在胤礼的照料下，勉强能起身走动。

这日午后，她坐在窗下绣着梅花，时不时望向远方。胤礼在一旁看书，却时不时抬头看她，生怕她再有个闪失。

"胤礼，"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"你说，若我当初没有坠崖，若我记得一切，如今会是什么模样？"

"你会在年府，"他答得毫不犹豫，"做你的表小姐，教年世兰读书，陪年羹尧下棋。或许……"他顿了顿，声音发涩，"你们三人，会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，过一辈子。"

卿卿手一顿，针尖刺破指尖，一滴血珠渗了出来，殷红夺目。

胤礼忙抓过她的手，含住那滴血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："小心些。"

"可现在，你在这里。"他抬眸看她，眼中是化不开的执念，"摇摇，我不后悔将你藏起来。若重来一次，我仍会这么做。"

"哪怕我恨你？"

"哪怕你恨我。"他握紧她的手，指节泛白，"至少，你活着。"

卿卿看着他，半晌才轻声道："胤礼，我想给世兰写封信。"

"写吧。"他松开她，为她铺开宣纸，"但别告诉她你知道了。就说……就说你近日总是心慌，梦见她受伤，让她好生照顾自己。"

"好。"

她铺开宣纸，提笔时手都在抖。胤礼从背后环住她，握住她执笔的手，一笔一划地写下：

"兰兰，见字如面。近日总梦你立于血泊中，心口绞痛难忍。不知你是否安好，望珍重自身，莫让牵挂之人忧心。"

写到最后一句，卿卿还是落了泪，墨点晕开，像一朵朵小小的梅。

胤礼擦去那泪痕，低声道："摇摇，你信吗？你们之间的感应，是斩不断的。她此刻，定也在想着你。"

窗外，一只信鸽飞过，腿上绑着齐月宾传来的消息。与此同时，另一只信鸽掠过天际，送着卿卿的回信。

年世兰倚在窗边，望着远方，低声呢喃："安安可好？"

而卿卿，也在同一时间，低声轻唤："兰兰…你要活着。"

这一世，她们终究逃不过彼此。

哪怕隔着重重宫墙，哪怕隔着失忆的鸿沟，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牵念，依然能让她们在痛楚中，找到对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