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将准备回别院的事同甄家说了。
甄嬛百般不愿她走,拽着她的袖子不肯撒手:"姐姐再住些日子吧,元宵节后府里还要办赏花宴,你答应过要为我画幅像的。"
"已经叨扰太久了,"卿卿温柔却坚定地抽回衣袖,"再者说,等天气渐暖,我们又会见面。你们两个的功课,我可都记着呢。"
甄嬛知道不能将人逼得太紧,只能委委屈屈地应下,眼眶都红了。
卿卿走时,把年前准备好的礼物都留了下来。眉庄的那份让甄嬛代为转交,又额外多给了甄嬛一个锦盒:"这里头是我新做的几个手偶,你留着解闷。"
"姐姐自己不留着吗?"
"不了,"卿卿笑了笑,"若需要,我还会绣。"
回到别院的当晚,卿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月色如水,她却心乱如麻。想着即将到来的年氏兄妹,又期待又害怕,心口像揣了只受惊的鸟,扑棱着翅膀想逃。
那些零星的记忆碎片在脑中翻涌,搅得她头疼欲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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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府,夜已深。
年世兰一回府便直奔书房,将胤礼透露的消息告诉了父母。年侍郎和年夫人又惊又喜,老泪纵横,拉着女儿的手直问"当真?当真?"
年羹尧的书房里,烛火摇曳,映出两张同样憔悴的脸。
"哥,我今日见到十七阿哥了。"世兰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声线的颤抖,"卿卿还活着,在他别院里。"
年羹尧猛地站起,带翻了手边的茶盏,茶水泼湿了半幅衣袖:"当真?!"
"当真。十七阿哥贴身携带的笛子上所刻的梅花,与我的香囊上的一模一样。那份嫁衣,也是他送来的。"
"她还活着……"年羹尧喃喃重复,眼眶瞬间红了,"可为何不回家?为何不联系我们?"
"她忘了。"世兰苦笑,"忘了我们,忘了过往,甚至忘了自己是谁。哥,她说她有不能回来的理由。"
"什么理由能比得过我们?!"年羹尧声音发颤,几近失控,"我们找了她那么久,都快疯了……"
"哥,"世兰按住他的手,眼中是罕见的冷静,"我们不能逼她。她既选择忘记,便是有她的苦衷。我们能做的,是让她心安。"
"如何心安?"年羹尧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才将那股汹涌的心痛压下去。
世兰沉默片刻,眼中闪过决绝:"我去见她。远远看一眼,确认她安好,我便回来。"
"好。"年羹尧睁开眼,目光坚定,"我向王爷告假,过两日去庙中祈福,你在后山等着,我安排马车,免得被王府的眼线察觉。"
世兰点头,心中却翻江倒海。
安安,不管你忘没忘,不管你记不记得我,我都要见你一面。哪怕一面也好,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,还活在阳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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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别院。
卿卿正在与胤礼对弈,他总故意输她,逗她开心。她嗔他耍赖,他便笑着握住她的手:"只要能让你笑,耍赖又何妨?"
话音未落,门房来报:"公子,年将军与侧福晋来访。"
卿卿手中的棋子"当啷"落地,在棋盘上滚了几圈,停在角落。
胤礼脸色微变:"他们竟真的来了……"
"说是路过,听闻公子在此游玩,特来探望。"门房低着头,不敢看两人的神色。
卿卿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冲出来。她按住心口,脸色发白:"胤礼,我……"
"别怕。"胤礼握住她的手,掌心冰冷,"我在。"
可他的声音也在发颤。
厅堂里,年羹尧与年世兰并肩而立。一个玄衣如墨,一个茜色似火,像两株并肩的梅,在风雪中傲然挺立。可若细看,便能发现两人眼底都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惶恐。
卿卿踏进门的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她看着那两张脸,脑海中的身影清晰了一些,还有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。心口疼得像要撕裂,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。
"安安……"世兰上前一步,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。
卿卿想向前奔去,那是本能。可残存的理智让她后退一步,躲到胤礼身后:"我不认识你们。"
年羹尧看着她,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,像被风雪吹灭的烛火,只剩灰烬。
"没关系,"他轻声说,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"我们认识你就够了。"
他伸出手,掌心躺着那枚碎掉的玉佩:"摇摇,这是你送我的。你说,它会护我一世平安。"
卿卿看着那玉佩,脑中闪过更多片段——月下刻字、鲜血染衣、悬崖上的诀别……她痛苦地抱住头:"别说了……对不起,我……"
话音未落,她眼前一黑,软软倒了下去。
胤礼急忙扶住她:"摇摇!"
世兰也想上前,却被年羹尧拉住。他冲她摇头,眼中是压抑的痛苦:"别逼她。"
"安安……"世兰哽咽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"等着就好,"年羹尧看着被胤礼护在怀里的卿卿,声音低得像叹息,"她舍不得我们伤心。"
他转身,拉着世兰离开,在院内梅树下静立,任风雪吹打。
胤礼不忍卿卿如此痛苦,点了她的睡穴,将她安置在床榻上,盖好了锦被。他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,才起身出门。
院内,年氏兄妹还在等着,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雪。
"微臣多谢十七阿哥,救了摇摇。"年羹尧撩袍跪地,重重叩首。
胤礼侧身避了半礼:"是我二人有缘分。"
"敢问十七阿哥,"年世兰急切上前,"安安为何不愿回家?为何连我们都不认?"
胤礼沉默片刻,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:"我救起她时,她筋骨尽断,五脏移位,只剩一口气。好不容易醒了,却失了记忆。第一句话便是想回家。可那时她伤得太重,无法挪动。"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痛色:"刚能下地走路,她就恳求我带她回京。可刚进城,就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。她脑袋不记得,可心里记得,她能感觉他们议论的那个人是她。她认为自己是不祥之人,只会给你们带来苦难。所以……她便放弃了。"
"她竟如此傻……"年羹尧听完,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,指节发出"咯咯"的声响。
年世兰早已泣不成声,身子软软地靠在颂芝身上:"她竟这般想……什么不祥之人,什么带来苦难,她知不知道,她是我的命啊……"
胤礼看着两人,心中亦是五味杂陈。他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"她虽不记得过往,可心底对你们的护佑之情却刻在骨血里。她怕回去后,那些流言蜚语会毁了年家清誉,会连累你们兄妹遭人耻笑。她宁愿一个人背负着所有伤痛,也不愿让你们沾染半分污秽。"
"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。"年羹尧睁开眼,眼眶泛红,"什么都自己扛着,什么都替别人着想。"
胤礼点头:"所以我不敢逼她,只能顺着她的心意,让她慢慢养着。她若想不起来,我便陪她遗忘;她若有一天想起来了……"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年氏兄妹,"也望二位明白,这两年陪在她身边的人,是我。"
这话里藏着的占有欲,让年羹尧和年世兰同时一怔。
"十七阿哥救命之恩,年家没齿难忘。"年羹尧斟酌着开口,"只是摇摇她……"
"她是我的人。"胤礼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"我救她,护她,守她两年,不是为做善事。二位若想带她走,先得问问她,愿不愿意。"
一时间,院中静得只闻风声。
世兰擦干眼泪,缓缓上前一步:"十七阿哥说得是。只是……我们想知道,她何时能醒来?我们能否……等她醒后,与她说几句话?"
胤礼看着她,又看看年羹尧,半晌才点头:"好,等她醒后,我安排。但你们记住,不许提过去,不许说重话,更不许逼她。"
"我们比阿哥更舍不得她伤心。"年世兰轻声道。
胤礼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
床榻上,卿卿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紧蹙,嘴里喃喃念着什么。胤礼凑近了听,才听清她在说:"兰兰……别哭……"
他心中一软,伸手抚平她的眉心:"你放心,我不让他们哭。可你什么时候,才能为我哭一哭呢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