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醒来时,已是次日黄昏。
窗外雪停了,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将屋内染成温暖的橘色,像是谁打翻了蜜糖。
她睁开眼,有一瞬不知身在何处。
"醒了?"胤礼的声音从床边传来,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,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卿卿转头看他,他眼中布满血丝,下颌生出青色胡茬,显然守了她许久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烧过:"他们……走了?"
"坐在外厅呢。"胤礼扶她坐起,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,"你昏睡了一天,他们便等了一天,半步未离。"
卿卿心头一震,透过窗棂看向坐在厅中的身影,轮廓熟悉得让她眼眶发酸。
"让他们进来吧。"她低声道,手指攥紧了被角。
胤礼深深看她一眼,终究没说什么,起身去开门。
年羹尧和世兰走进来时,不敢靠得太近,只在几步外站定,目光胶着在卿卿脸上,贪婪又克制,像怕惊扰了一场美梦。
"坐吧。"卿卿指了指窗边的软榻,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。
两人却不动,只是看着她,仿佛要将这张刻在骨子里的容颜,一寸寸描摹进心里。
"抱歉,"她攥紧了被角,指节发白,"昨日是我失礼了。我对你们有些熟悉,又有些陌生,像隔着一层雾。"
"我们知道,你忘了。"世兰上前一步,又生生停住,眼泪滚落下来,"安安,忘了也好,你可以重新开始,不用再背负那些沉重。"
她嘴上这么说,眼泪却出卖了她。
卿卿看着她的泪,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她下意识伸手,想为那姑娘擦泪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。
"别哭。"她轻声说,"我虽不记得,可看你哭,我这里疼。"她指着自己的心口,眼神茫然却真诚。
简单一句话,让年氏兄妹同时泪目。
胤礼站在一旁,看着三人之间无形的牵系,心口像被塞了团浸水的棉花,闷得发慌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,插不进去,也拆不散。
他后悔了,后悔让他们进来。
"摇摇,"年羹尧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那枚碎掉的玉佩,声音发颤,"我的玉佩……碎了。"
卿卿接过,指尖抚过裂痕,脑中闪过一些画面:月下,她刻得认真;他接过时,笑得温柔,说"定当珍之重之"。
"是我做的。"她喃喃道,"我记得这刀法,记得这种刻玉的感觉。"
"你都记得?"世兰眼睛亮了,像燃起两簇火。
"不重要的事忘了,重要的事……心里记得。"她抬头,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,像要寻回什么,"我们……曾经很好,对不对?"
"很好。"年羹尧的声音发颤,眼眶红了,"好到我以为,这辈子都不会分开。"
"那就够了。"卿卿将玉佩攥在手心,贴在自己心口,"有这些感觉就够了。"
她看向胤礼,眼神带着祈求:"我想留他们吃顿饭,可以吗?"
胤礼脸色微变,却终究点头:"只要你高兴。"心里却像打翻了醋缸。
这顿饭吃得沉默。
四人各怀心事,食不知味。年氏兄妹不敢多言,怕说错话;胤礼不想多言,怕控制不住嫉妒;卿卿不知该说什么,脑中一片混乱。
直到年羹尧和世兰起身告辞,他才松了口气。
"我还要回军中准备出征的事,"年羹尧深深地看着她,像要把她刻进眼底,"摇摇……你好好照顾自己。"
"出征?"卿卿一怔。
"嗯,西北战事未平,我后日便要启程。"他单膝跪地,与她平视,"等我回来,再来看你。"
卿卿想问"多久",话到嘴边又咽下。她似是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物件:"这个给你。"
那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,绣着梅花,针脚细密。
年羹尧接过,紧紧攥在手心,红了眼眶。
世兰临走前,拉着卿卿的手不肯放:"安安,若有机会,我还能来看你吗?"
卿卿犹豫片刻,终究点头:"好。"
她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,心口那种熟悉的抽痛又涌了上来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。
胤礼将他们送到院外,看离别院远了些,才沉声道:"二位留步。"
年羹尧和世兰回头。
"你们如今一个是雍亲王的宠妾,出府不易;一个是新晋将军,身份乍眼。再者,我那皇兄最是多疑,虽说别院偏僻,可你们若想来看她,还是要多加小心。"
"我们明白的。"年羹尧拱手,"十七阿哥的提醒,年某记下了。"
"还有,"胤礼顿了顿,目光落在世兰身上,"侧福晋在王府行事,也需收敛些。若因过于张扬而引火上身,摇摇会担心。"
世兰眼神一暗,却终究点头:"妾身知道分寸。"
等胤礼回到屋中,看卿卿还在那望着窗外出神,单薄的身影像要化在暮色里。
"胤礼,"她忽然问,声音轻得像叹息,"我从前,是不是很爱他们?"
胤礼没答,只是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,声音闷得发疼:"现在,我只希望你爱我。"
卿卿靠在他怀里,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上。梅花开得正好,像她碎了一地的记忆,风一吹,便落满了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