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从集市归来,卿卿便常常坐在窗边出神,一坐便是半日。窗外的桃花谢了又开,她眼中的雾气却越来越浓。
胤礼端着药碗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——单薄的背影几乎要融进窗外的春光里,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。他心头一紧,她才刚能下床走动,若再这样郁结于心,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怕又要垮了。
"卿卿,该喝药了。"他放轻脚步,温声唤道。
她回头,眼眶隐隐泛红,像被晨露打湿的海棠。接过药碗时,指尖不经意相触,微凉,却烫得胤礼心中一悸。
"多谢胤礼。"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看着她将苦药一饮而尽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仿佛早已尝惯了世间所有的苦。这模样让他想起那日在梅林初见,她也是这般清清冷冷的,可那时她眼底有光,不像如今,空得像一潭死水。
"今日可想去园子里走走?"胤礼试探着问,"桃花开得正好,香得很。"
卿卿摇头,又望向窗外:"胤礼,你说……人若是忘了很重要的事,心为什么还会疼?"
胤礼沉默半晌,轻轻道:"因为有些事,不是记在心里,而是刻在骨血里。"
他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子,心中叹了口气。既然她执意要忘,那他便陪着她慢慢忘。日子还长,他有的是耐心,总有一天,她的记忆里会装进新的东西,他的琴音,他的笑意,他温好的酒。
至于那两个人,就让他们沉在心底吧。沉成一道疤也好,只要不再疼。
养伤的日子平淡如水,却也在这平淡里生出些别样的滋味来。
胤礼每日都会来,有时带着一卷新得的诗集,有时拿着一支亲手削的竹笛。卿卿不能久坐,他便搬了软榻放在窗边,让她躺着也能看见满园春色。
"卿卿可会吹笛?"那日他忽然问。
卿卿摇头,眼神却落在笛身上:"不记得了。"
"那我教你。"胤礼将笛子递到她唇边,"这曲子叫《梅花三弄》,你且听着。"
他吹奏起来,笛声清越,如冰裂雪融,又如梅花初绽。卿卿听着听着,竟不由自主地哼出声来,那曲调她明明不记得,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稔。
胤礼停下,惊讶地看她:"你记得?"
"不记得。"卿卿也怔住,"只是觉得这曲子,该是这样唱的。"
她接过笛子,指尖按在音孔上,竟真的吹出了下一段。虽然气息不稳,调子却分毫不差。胤礼看着她,眼底有光亮起:"卿卿,你的记忆或许并未全失,只是暂时藏起来了。"
卿卿垂眸,沉默良久才轻声道:"忘了,或许更好。"
可她的心却不听话。那日胤礼为她吹了一夜笛,她便在梦中看见一个玄色身影,在月下为她挡着风。醒来时,枕上湿了一片。
胤礼待她,是润物无声的温柔。
他会在她喝药后,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蜜饯;会在她练字时,默默为她研墨;会在她对着窗外发呆时,坐在一旁抚琴,琴声如诉,仿佛在替她诉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。
渐渐地,卿卿也会为他做些小事。
她发现胤礼的袖口磨破了,便悄悄为他补好,用的依然是梅花针法。胤礼看见时,愣了许久,问她:"为何要绣梅花?"
卿卿答不上来,只说:"觉得好看。"
他却将那只袖口小心翼翼地翻折进去,不让任何人瞧见,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。
两人皆通晓诗词音律,相处起来倒真有几分琴瑟和鸣的意味。
那日春雨初晴,胤礼见她精神不错,便提议:"听闻卿卿的字写得极好,可否让我开开眼界?"
卿卿推辞不过,提笔写了一句:"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。"
又一夜她又做了梦。梦中一个锦衣少女,在梅树下转着圈叫她"安安",那笑声清脆如银铃,让她在梦里都湿了眼眶。
胤礼也发现了她的异样。
那日他来时,正瞧见她捧着个陶土娃娃发呆,娃娃眉眼之间,像极了她自己。他心头一动,轻声问:"这是卿卿做的?"
卿卿点头,又摇头:"做好了,却不知该送给谁。"
"送我如何?"胤礼脱口而出。
卿卿愣住,抬眸看他。四目相对,他耳根微红,却未躲闪:"我……我挺喜欢的。"
良久,卿卿才将那娃娃递过去,指尖相触时,两人都颤了颤。
"多谢。"胤礼接过,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,像藏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卿卿的身子渐好,记忆却始终没有回来的迹象。可她看向胤礼的眼神,却从最初的感激,变成了如今的依赖。
她会等他来,会为他留一盏灯,会在他吹笛时,不自觉地跟着哼唱。
而胤礼,也越来越贪心地想留住她。
那日他为她簪上一枝新开的桃花,轻声说:"卿卿,若你一辈子想不起来,就一辈子留在这里,可好?"
卿卿看着镜中的自己,又看他,半晌才道: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