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不想再这样幽怨下去了。
那日她将药碗递还时,忽然对胤礼说:"能否为我置办些布匹针线?最好再有些上好的宣纸和徽墨。"
胤礼一怔:"卿卿想做什么?"
"做些东西。"她垂眸,看着自己的指尖,"总觉得……该做些什么。"
她没说的是,每日里坐看云起云落,心口那处空荡得生疼。唯有指尖触到针、笔、琴弦时,才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,仿佛那些东西本就该在她手里。
胤礼没多问,第二日便让人送来一车东西。云锦、软烟罗、上好的羊毫笔、澄心堂纸,甚至还有一把古琴。
卿卿坐在窗边,随手拿起一块藕色的软烟罗,指尖翻动间,竟自然而然地裁出一件小袄的雏形。她不知道尺寸,也不知道花样,可手下的针线像有了灵魂,一朵梅花在领口悄然绽放。
她愣愣地看着那朵梅花,心口涌起一阵钝痛,却不知痛从何来。
胤礼来时,正瞧见她对着那件小袄发呆。他拿起细看,针脚细密,花色清雅,竟比宫里针工局的绣娘还要强上几分。
"卿卿从前学过?"他问。
"不记得了。"她摇头,"只是……觉得就该这样。"
从那日起,她像是找到了出口,每日都做些什么。有时刺绣,有时作画,有时抚琴。
胤礼发现,她的才华深不见底。
她画的山水,笔力遒劲,意境深远。那日她画了一幅《溪山行旅图》,山中云雾缭绕,旅人背影寂寥。胤礼看了半晌,问她:"这旅人要去哪里?"
卿卿盯着那画,恍惚道:"回家。"
她写的诗词,更是惊艳。有日春雷滚滚,她即兴挥毫:"惊雷破晓千山翠,细雨润物万物生。最是人间留不住,朱颜辞镜花辞树。"
胤礼看着那"最是人间留不住"一句,心头一紧,想说什么,却终究咽了回去。
她抚琴时,更是如同换了个人。指尖在弦上翻飞,一曲《高山流水》不知勾起了谁的心事。胤礼坐在一旁,竟听得入了迷,仿佛看见两个知己在月下对饮,一个玄衣,一个素裙,相视而笑。
"卿卿这琴,弹给谁的?"他忍不住问。
卿卿停下,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:"只是觉得……该有这么个人听。"
最让胤礼忍俊不禁的,是她做的那些手偶。憨态可掬的小兔子,威风凛凛的小老虎,还有一个捏得活灵活现的"自己"——青衫玉冠,手里还握着支笛子。
"这个送你。"她红着脸递过去。
胤礼接过,看着那个"自己"的娃娃,笑得眉眼弯弯:"怎么想到做我?"
卿卿低着头,声音细如蚊蚋:"不知道,随手捏的。"
可他知道,不是随手。那娃娃的眉眼,连他眼尾那颗小痣都点上了,若非用心观察,怎会如此传神?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卿卿不再整日发呆,眼中渐渐有了神采。她做的东西堆满了别院的库房,胤礼却一件也舍不得丢,全让人小心收着。
她画画时,他会为她研墨;她弹琴时,他会为她吹笛相和;她做刺绣时,他便在一旁看书,偶尔抬头,目光交汇,她都会红着脸低下头去。
渐渐地,别院里的下人都瞧出端倪。那位素来清冷的小姐,只有在十七阿哥来时,才会笑。而十七阿哥,也只为她一个人温酒、研墨、吹笛。
那日胤礼见她做了两个手偶,一个是她,一个是他,并肩坐在桃树下。他心中一动,轻声问:"卿卿,你想起什么了吗?"
卿卿摇头,眼眶却红了:"什么也没想起,可我觉得……这样很好。"
胤礼看着她,忽然伸手,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:"那就别想了,就这样,也很好。"
窗外春意正浓,桃花开得烈烈如火。卿卿低头继续做着手里的活计,指尖翻飞间,一朵梅花悄然绽放。
她不知道这梅花为谁而绣,只知道,每次绣上这朵花,心口就会涌起奇异的暖意。
而胤礼看着那朵梅花,眼底温柔得像要化开。
或许,有些记忆忘了也好。忘了过去,才能重新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