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卿昏迷了整整三个月。
这三个月里,她高烧不退,呓语中反复唤着"兰兰"与"阿尧",声音时而凄厉,时而温柔,像一根细线,将现实与梦境缠绕得密不可分。
十七阿哥胤礼几乎日日都来,他握着她的手,听她唤别人的名字,眼底是藏不住的酸涩,可更多的是心疼。
他本想亲自照顾,可到底是宫中阿哥,未开府便不宜在外长住。
他只能留下最信得过的下人,又将太医院最好的郎中轮番请来,自己则一得空便快马出城。
每次来,他都坐在床榻边,轻声与她说话,讲京城的雪,讲梅林的月,讲他谱的那首曲子,只等她醒来,便能为她伴奏。
深冬的午后,细雪如絮,窗外梅影横斜。卿卿的睫毛终于微微颤动,在胤礼屏息凝神的注视下,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双曾澄澈如山溪的眼眸,此刻一片茫然。
"醒了?"胤礼惊喜地俯身,声音放得极轻,生怕惊了她。
卿卿望着陌生的屋顶,脑中一片空白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"我……是谁?"
胤礼的心一沉。郎中说过,伤得太重,可能会出现失忆之症,可他总抱着侥幸。如今听她亲口问出,仍觉心如刀绞。
"你姓阮,名卿卿,"他温声道,"与家人进庙祈福时不慎走散,落了水,恰巧被我救起。"
"公子是……"
"我姓爱新觉罗,名胤礼。"他看着她,眼底藏着克制的深情,"卿卿唤我胤礼即可。"
卿卿想要起身,却牵动了肩上的伤,疼得闷哼一声。胤礼忙按住她:"别动,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,如今虽不致命,却需静养。大夫说,你身子本就虚弱,这次怕是要养上许久。"
"胤礼可知我家住何方?"
他沉默了一瞬,才道:"莫急,你且安心住着。待你伤好上一些,我便送你回家,可好?"
卿卿点头,又疲惫地合上了眼。她没看见胤礼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,他既盼着她记起,又怕她记起后,便要离开。
与此同时,年府那边也寻了三个月。
该找的地方都找了,能派的人都派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年世兰几乎水米不进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原本明艳的脸蛋如今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。
她每日做的事,便是去那山涧边坐着,一坐便是一整日,对着湍急的河水喃喃自语:"安安,你怕黑,对不对?你一定在等我……"
年羹尧也瘦了一圈,眼底布满血丝,可仍要强撑着处理朝中事务。他知道,卿卿拼了命也要护他们周全,他不能倒下。
那日他强闯入世兰闺房,将缩在角落里的妹妹拽出来,一字一句道:"兰兰,摇摇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。"
世兰麻木地看着他,嘴唇干裂:"哥,安安是不是死了?"
"没有。"年羹尧斩钉截铁,"没找到尸身,她就没死。她那么聪明,定是被人救了。"
"可三个月了……"世兰的眼泪又涌出来,"她那么怕疼,那么怕冷……"
"她更怕我们活得不好。"年羹尧按住她的肩,声音嘶哑却坚定,"所以你要振作,要等她回来。她若回来,看见你这样子,会难过的。"
世兰怔怔地看着哥哥,终于崩溃地扑进他怀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
那日之后,她总算有了些活气,虽仍清瘦,却开始正常用膳,只是每日必去那宅子看看,仿佛下一秒,卿卿就会回家了。
年羹尧则做出了一个决定——他要弃文从武。
"如今不过是文官,便遭人如此记恨。"他在父亲面前跪下,"儿子要做那骁勇善战的武将,护得住家人,也护得住她。"
年侍郎看着儿子眼底的决绝,长叹一声,准了。
又过三月,初春。
卿卿的身子刚能下地,便闹着要回家。胤礼拗不过她,只好雇了辆马车,陪她入城。
马车刚驶入集市,嘈杂的人声便灌入耳中。卿卿掀起帘子一角,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的繁华。却听路边茶摊上传来几句闲话:
"听说了吗?年府那位表小姐,为了救年家兄妹,跳江死了。"
"可不是,年家二少爷都快疯了,年小姐也病得不轻。你说那表小姐也是,一个孤女,死了便死了,倒惹得年家不得安宁。还有人说她与年家兄妹纠缠不清,三个年轻人,荒唐得很……"
"就是啊,听说这个表小姐自幼就不得父母所喜,体弱多病,本就是早死之人,这才在年府多久就出了这么大的事?要我说,这人也就是个扫把星,死了还让人不消停。"
那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卿卿心口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,可"年家"二字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心,疼得她浑身一颤。那些话虽恶毒,却莫名让她觉得熟悉,仿佛被埋藏的过往被撬开一角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。
"我这就让他们把嘴闭上。"胤礼让车夫停车,面色铁青。
"胤礼。"卿卿拽住他的衣袖,指尖冰凉,"他们说的……是我吗?"
胤礼看着她苍白的脸,喉头一哽:"卿卿,别听他们瞎说。"
"若真的是我,"她垂下眼,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风里,"那我便不回去了。"
"你不想记起往事了?"胤礼急道,"他们是你最重要的人,你们之间……"
"若真的很重要,才更不该回去。"卿卿抬起头,眼中是胤礼从未见过的痛楚与决绝,"我不想让他们再为我深陷流言之中。我若回去,那些话只会越传越难听。至于往事……"她闭了闭眼,"都忘了吧。"
她记得那种心痛的感觉,记得眼泪的温度,可她不愿让那些真心待她的人,因她而蒙羞。
胤礼看着她眼中的泪和决绝,什么都明白了。即使她不记得,她的心依然在为他们着想。
他伸手,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:"好,姑娘日后大可安心在别院养伤。除了我,无人会来打扰。"
"胤礼为何待我这么好?"她喃喃问。
胤礼看着她,眼底是藏了两年的深情。他本想说"因为我见你的第一眼,便再也忘不掉了",可话到嘴边,只化作一句浅淡的:"或许是因为,姑娘值得。"
卿卿也不多问,只是疲惫地靠回车壁。
马车掉头,驶回别院。
当晚,卿卿躺在陌生的床榻上,辗转难眠。她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,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。窗外月色清冷,她下意识摸了摸心口,那里隐隐作痛,仿佛在为谁而跳,又为谁而停。
而年府那头,年羹尧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那枚刻着"摇摇"的玉佩,低声呢喃:"你在哪?哪怕死了,也该让我见见你……"
世兰则抱着那个"卿卿娃娃",蜷缩在床角,眼泪浸湿了枕巾:"安安,你回来,我什么都不要了,只要你回来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