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训练场像一面碎裂的镜子,积水映出灰白的天,也映出我满是黏液与泥点的作训服。风掠过,水面抖出一圈圈涟漪,像我此刻止不住的委屈——它们从胸口一直涌到眼眶,再砸进脚边的积水里,溅起更细的波纹。
我抬头,看见陈星站在三米外的器械架旁。代号“赤眉”的熊猫兽人,肩背撑得作训服几乎要炸线,耳尖却紧张地折成飞机翼。他手里攥着一条擦汗的毛巾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像要把毛巾捏成粉末。
“我……不是……那个……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混在雨后的湿冷空气里,断断续续,像坏掉的电台。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噪音,盖过了他所有笨拙的辩解。眼泪先一步替他回答——它们滚过下巴,砸进领口,烫得皮肤发疼。
我往前一步,伸手。指尖还沾着泥,却固执地想去碰他手臂上那道被外骨骼勒出的硬朗弧线。那是无数次拆墙破障后留下的勋章,也是我在夜里偷偷描摹过无数次的山脊。
他猛地后撤,靴底踩碎一片水洼,溅起的泥点扑上我小腿,冰凉。
“喂!你别乱来!”
低喝像一把钝刀,把我钉在原地。手悬在半空,指节因尴尬而蜷曲,像被风吹折的枯枝。泪水瞬间涨满眼眶,世界晃成模糊的水彩。
他懊恼地咬唇,唇色被犬齿压出一抹失血的白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说你……我是说……那里……不行……”
哪里不行?心口?掌心?还是那道被我目光灼烫的皮肤?我分辨不出,只能后退。鞋底拖过积水,发出细小的呜咽,像替我哭。
他更慌,一步逼近,却又在距离我半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,仿佛面前立着一堵透明的墙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眼泪彻底决堤,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胸前,像一场微型暴雨。我听见自己心跳被雨声淹没,也听见他呼吸里碎裂的颤音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在凶你……我错了……你别哭……好不好……”
他的尾音抖得不成调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我抬眼,看见他眼眶也泛起一层薄红,黑曜石般的瞳孔里盛满手足无措的潮水。
我抽噎,声音细得仿佛随时会断: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……你……你别哭……我都给你摸……”
那句“都给你”像一把钥匙,拧开了我胸腔里生锈的锁。我小心翼翼伸出指尖,触到他小臂——皮肤比想象中烫,肌肉在指尖下倏地绷紧,像沉睡的兽被惊醒,却硬生生忍住没逃。
“……嗯…你说好不哭了……”
他嗓音低哑,带着一点求饶的意味。我歪头,泪珠还挂在睫毛,却忍不住轻轻捏了捏那团硬实的肌肉。掌心传来细微的震颤,像摸到一颗失控的心。
“……痒…别闹了…”
耳尖红得几乎滴血。我瘪嘴,小声嘟囔:“你明明说好给我摸的……”
他被噎住,喉结上下滚动,像吞下一颗滚烫的炭。最终只是认命地站直,双臂微张,一副任君采撷的悲壮。
“……我没有躲…你…你摸就是了…”
另一只手也覆上去,指尖顺着肌肉的纹理游走。雨后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汗湿的鬓角,像给他镀了一层柔软的银。我忽然觉得,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滚烫。
“……摸够了,就答应不哭了。”
他咬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。我却起了坏心,指尖下滑,掠过壁垒分明的腹肌。皮肤与金属腰带交界处,是一道浅浅的勒痕,像地图上的隐秘界标。
“喂!你不是说只摸手臂吗!”
他猛地一缩,腰线弯成一张拉满的弓。耳根的红瞬间蔓延到锁骨,像被夕阳灼烧的云。我被这声低吼吓得一抖,泪水再次涌上来,世界重新糊成一片。
“我…我不是…别哭…你…你摸就是了…”
凶巴巴的气势只维持了半秒,就被我的眼泪击溃。他手足无措地蹲下来,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座小山,阴影罩住我,也罩住满地碎光。
我蹲得更低,双手掩面,哭声从指缝漏出,像受伤的小兽。眼泪顺着腕骨滑进袖口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“……你怎么还哭了…我…我没躲了…”
他的声音近在耳畔,带着潮热的呼吸。我透过指缝,看见他伸来的手——指节粗粝,掌心却有一道做甜品时被烤箱烫出的月牙形疤。那道疤在空气里悬停,最终没敢落下。
“呜…你骗人…你明明就很讨厌我…”
“我没有…你别乱说…我就是…还不习惯…你别哭了行不行…”
“习惯”两个字像一根刺,轻轻扎进心口。我低头看自己沾满黏液与泥点的衣服,忽然觉得狼狈至极,连哭都哭得不够体面。
“……你先洗完澡,我……我让你摸个够,可以吗?”
他咬唇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我抬头,泪珠还挂在睫毛,像缀着细小的星星。
“…你真的,说话算数吗?”
“……我说话算数。”
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像一片落叶,轻飘飘地砸在我心湖,却激起一圈圈长久的涟漪。
“好,那…你能不能先帮我洗…”
话一出口,我自己也怔住。他却像被雷劈中,耳尖抖了抖,半晌,挫败地垂下肩。
“……我帮你放水,你自己会洗吧?”
我扁嘴,眼泪又要决堤。他立刻投降,举双手作投降状,宽大的掌心在空气里划出慌乱的弧。
“行…我帮你洗…你别哭了…”
眼泪终于止住,我点头,鼻音浓重:“嗯…”
他转身,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,像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门。我乖巧地站在原地,脚丫在积水里不安分地蹭了蹭,溅起细小的银光。
“站好,别乱晃。”
背对着我,声音却绷得笔直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脏兮兮的衣角滴下的水,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浑浊的湖。
浴室的灯是暖黄的,水汽很快蒙住玻璃门,像给世界盖上一层磨砂的纱。他弯腰试水温,外骨骼的金属关节在灯光下泛出冷冽的银,与他毛茸茸的耳尖形成奇异的对照。
“脱了,进来。”
他回头,目光在触及我迟疑的手指时微微闪躲,最终落在地面瓷砖的缝隙里。
“我…不会…”
我小声嗫嚅。他扶额,掌心盖住半张脸,露出的一双眼却盛满无可奈何的温软。
“……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把脏兮兮的小手放进他掌心。他的手掌比我想象中更宽大,指节分明,却在我触碰的瞬间微微蜷起,像怕把我捏碎。
“站好,别动。”
声音低哑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。我乖巧得像只被驯服的猫,连呼吸都放轻。
“衣服抬起一点。”
指尖刚捏住衣角,眼泪却又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落在他的靴面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僵住,像被那滴泪烫穿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伸手覆上我的发顶——掌心温度透过湿发,一路烫到心脏。
“别哭…我帮你…都帮你…”
水汽愈发浓,灯光被揉碎成柔软的雾。我闭上眼,听见自己心跳和他的呼吸,在狭小的浴室里交织成一片潮湿的网——而我们,都是网里自愿被俘的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