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的灯像被水雾裹住的月亮，昏黄、柔软，却照得人无处躲藏。瓷砖的寒气爬过我的脚踝，我抱着肩膀，眼泪一颗颗砸在脚背，像碎掉的珍珠。陈星站在门口，黑T恤的袖口卷到肘弯，露出小臂上隐约的青色血管。他本就不白的脸在灯下泛出一种笨拙的灰，像被雨水泡过的瓦片。

“我、我又做错什么了？”

他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被排气扇的嗡鸣吞掉。我摇头，喉咙里滚出一声抽噎，像被掐住的小兽。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，只是衣服卡在肘弯，像一道越挣越紧的锁。羞耻与委屈混着热水腾起的雾气，一起涌上眼眶。

“我…我不会脱…”
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果然，他愣住，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熟透的枣色。那颜色一路蔓延到颈窝，藏进锁骨凹陷的阴影里。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把一整座山的无奈都吐出来。

“我…我帮你脱…别哭了…”

他走近一步，地板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。那声音像替我回答：好。我抬起手，水珠顺着睫毛滴到唇边，咸得发苦。陈星的手指碰到我衣角时，我听见他指节里极轻的“咔”一声——那是外骨骼与骨骼相互妥协的声响。他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，袖口被一点点褪下，露出我沾了泪痕的手臂，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。

“快把胳膊伸出来。”

我照做。袖子滑落，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，带着体温。接下来是更难的——最后一件。我咬住下唇，几乎尝到血味。陈星忽然背过身，脊背在T恤下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的后颈布满细小的绒毛，被灯光镀上一层淡金，像某种大型食草动物柔软的鬃毛。

“站好，别动。”

他蹲下去，手指勾住裤脚，却迟迟没下一步。我低头，看见他发旋中央有一撮倔强的毛，翘成一颗小小的星。那一刻我忽然想哭得更厉害——原来强大如他，也有不敢触碰的禁区。

“抱我。”

声音软得不像我自己。陈星整个人僵住，像被雷劈过的树，连呼吸都停止。排气扇的嗡鸣忽然变得震耳欲聋，世界只剩水雾在旋转。

“我…你…澡盆就在这里…”

我又开始掉泪，这次无声，却更汹涌。他败下阵来，手臂环住我膝弯，掌心滚烫。我贴上他胸口，听见那颗心跳得比战鼓还乱，一下一下，撞得我耳膜生疼。

“抓紧了……别乱蹭。”

我故意蹭了蹭，像只刚睁眼的小兽试探世界。他喉结滚动，声音低哑得几乎碎裂：“别动！再动就掉下去了！”我抬头，看见他下颌线绷出锋利的弧度，却在我视线触及的瞬间软化。他别过脸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。

“随便你。”

三个字，像缴械的旗。我安分下来，把脸埋进他颈窝，嗅到淡淡的可可粉味——那是他下午做提拉米苏时留下的甜。水汽把味道蒸得更浓，像一场无声的盛宴。

“你看哪儿呢！不许乱看！”

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在瓷砖间撞出回音。我吓得一抖，额头磕在他锁骨，发出极轻的“咚”。他倒抽一口气，掌心抚过我后脑，动作笨拙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鸽。

“我又没真的凶你。”

嘟囔声闷在胸腔，震得我耳廓发麻。我贴着他，忽然张嘴，在凸起的喉结上落下一个比水汽还轻的吻。世界瞬间静止，只剩他颈侧脉搏的狂跳，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。

“你…你干什么！”

他脚步踉跄，差点踢翻水桶。我发出一声极软的哼唧，像奶猫打饱嗝。那声音滚过他耳廓，燃成一路野火。终于，我被放进热水里，玫瑰色的水面晃碎灯光，像一池融化的晚霞。

“你…你自己会洗吧？”

他背对我，肩胛骨在T恤下起伏成两座小山。我伸手，指尖几乎碰到，却在他僵直的脊背前停住。水声哗啦啦，像替我回答：不会。

“你得陪我一起。”

我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笑，也带着泪。陈星猛地转身，T恤下摆被水汽浸湿，贴在腰腹，勾勒出柔软的弧度。他眼里有惊慌，也有纵容，最终化成一句低不可闻的叹息。

“……转过去，不许乱看！”

我趴在浴桶边缘，像一枚被潮水推上岸的贝。他拿毛巾的手在抖，水珠顺着指缝滴落，在我背上溅出细小的星。每一次触碰，都像一场无声的投降——他退一寸，我进一寸，直到泪水与热水再也分不清。

“过来，我帮你洗，不许再哭了。”

我钻进他怀里，把最后的呜咽藏进他胸口。水汽升腾，灯光晕开，世界缩成这一方小小的浴室，和两颗比水更烫的心。

赤眉与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