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云层,勉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几缕淡影。沈清辞一夜未眠,眼底带着浅浅的青黑,天刚破晓便起身梳洗。袖中的书信被她贴身藏着,连同陆少游焦灼的眼神、苏婉凝月下的泪痕,一同压在心底,沉甸甸的。
“姑娘,苏姑娘遣人来问,今日是否还去园子里赏荷?”晚晴端着洗漱用具进来,见她对着铜镜出神,轻声问道。
沈清辞回过神,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袖口,那里藏着的书信仿佛还带着陆少游的体温。她沉吟片刻:“去,备好茶点,我这就过去。”
昨日一场夜雨,园中的荷花落了不少,残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,风一吹便簌簌落下,像是无声的啜泣。苏婉凝坐在荷塘边的凉亭里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,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。她望着池中残荷,神色怔怔的,连沈清辞走近都未曾察觉。
“婉凝。”沈清辞轻唤一声,在她对面坐下。
苏婉凝回过神,勉强牵起一抹笑容,眼底却难掩愁绪:“清辞,你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又落回残荷上,“昨日一场雨,好好的荷花就落了这么多,真是可惜。”
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茶水的温热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。她知道,苏婉凝说的是荷花,又何尝不是在说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。“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,”她斟酌着开口,“只是有些花,若精心呵护,或许还能多开几日。”
苏婉凝抬眼望她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可若是天意如此,再怎么呵护,终究还是留不住的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认命的无奈,“我昨日听闻,父亲与镇北侯府议亲的事,已是板上钉钉了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,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。她看着苏婉凝强作平静的模样,鼻尖忽然一酸:“婉凝,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父亲的难处,也明白镇北侯府的势力对沈家意味着什么。”苏婉凝打断她的话,指尖捻着衣角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只是,清辞,我心里的人,从来都不是萧策。”
这句话像是终于捅破了一层窗户纸,苏婉凝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素色的裙摆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“我与少游自幼相识,他曾许诺我,待他金榜题名,便会上门求亲。如今他还在京中苦读,我却要嫁给别人,叫我如何对得起他?”
沈清辞再也忍不住,从袖中取出那封书信,递到她面前:“婉凝,你看这个。”
苏婉凝疑惑地接过书信,见信封上是陆少游熟悉的字迹,手指顿时颤抖起来。她急切地拆开信封,目光飞快地扫过信纸,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,陆少游的焦急、执着与承诺跃然纸上。读到“待我武举得中,定亲赴沈家,求伯父收回成命,娶你为妻”时,她再也控制不住,失声痛哭起来。
“他……他竟为了我,要去参加武举?”苏婉凝哽咽着,泪水模糊了视线,“武举那般凶险,他文弱书生一个,如何能吃得消?”
“陆公子心意已决,”沈清辞轻声安慰,“他说,若不能给你一个名分,此生必定悔恨终生。婉凝,你若不愿嫁入侯府,我们或许可以想些办法。”
苏婉凝摇了摇头,泪水更加汹涌:“能有什么办法?父亲已经应允了婚事,镇北侯府势大,我们小小沈家,如何敢违逆?”她将书信紧紧抱在怀中,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“少游他太傻了,武举哪是那么容易中的?就算他真的得中,镇北侯府又怎会轻易放弃这门亲事?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管家匆匆走来,神色恭敬:“二位姑娘,老爷请你们去前厅,镇北侯府的世子萧策前来拜访。”
沈清辞与苏婉凝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。萧策此刻前来,显然是为了婚事而来。苏婉凝连忙擦干眼泪,整理好裙摆,强作镇定地对沈清辞说:“走吧,该来的,终究是躲不过的。”
前厅里,萧策身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,身姿挺拔,眉目朗阔,比三年前上元灯节时更多了几分沉稳。他见沈清辞与苏婉凝进来,起身颔首示意,目光在苏婉凝脸上停留片刻,又转向沈清辞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,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。
沈尚书坐在主位上,脸上带着笑意:“萧世子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,“快请坐。”
萧策道谢坐下,目光再次掠过苏婉凝,见她神色苍白,眼底带着淡淡的泪痕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“今日前来,一是向伯父道谢,应允我与苏姑娘的婚事;二是想亲自见见苏姑娘,也好提前熟悉一番。”他声音沉稳,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,不似寻常未婚夫婿那般热切。
苏婉凝垂着头,指尖紧紧攥着衣角,一言不发。沈清辞见状,连忙开口打圆场:“萧世子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晚晴,快奉茶。”
茶盏递到萧策面前,他却没有立刻端起,而是看向苏婉凝,语气平和地问道:“苏姑娘似乎心绪不宁,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
苏婉凝身子一僵,抬起头,对上萧策探究的目光,嘴唇动了动,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。她知道,在权势面前,自己的心事何其渺小,就算说了,又能改变什么?
沈清辞看着萧策,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赠给自己兔子灯时的模样,那时的他,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桀骜与坦荡。可如今,他身居高位,身上多了几分城府,却也少了当年的纯粹。“萧世子有所不知,”她开口说道,“昨日一场夜雨,园中的荷花落了不少,婉凝心疼那些花,故而心绪不佳。”
萧策闻言,目光转向窗外的荷塘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花谢花开,本是自然之理,苏姑娘不必太过伤感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不过,若是苏姑娘喜欢荷花,待婚后,我可在侯府的园子里种满荷花,让你日日都能赏到。”
这番话看似体贴,却像一根刺,扎进了苏婉凝的心里。她猛地抬起头,眼中带着一丝抗拒:“多谢世子美意,只是我……”
“婉凝,不得无礼!”沈尚书厉声打断她的话,神色带着几分不悦,“萧世子一片好意,你怎可这般态度?”
苏婉凝委屈地低下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沈清辞看着她委屈的模样,心中不忍,正要开口,却见萧策摆了摆手:“伯父不必责怪苏姑娘,女儿家心性敏感,情有可原。”他站起身,“今日前来,主要是想告知伯父,婚期定在三个月后,届时我会亲自上门迎娶苏姑娘。”
沈尚书连忙起身应道:“好,好,一切都听世子安排。”
萧策颔首,目光再次掠过沈清辞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转身离去。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苏婉凝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险些摔倒。沈清辞连忙扶住她,只听她哽咽道:“清辞,我该怎么办?三个月后,我就要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了。”
沈清辞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看着苏婉凝无助的模样,又想起陆少游坚定的眼神,忽然握紧了拳头:“婉凝,你别急,我们一定有办法的。陆公子正在为你参加武举,只要他能得中,我们就有理由请求父亲收回成命。在这之前,我们先拖延婚期,再从长计议。”
“拖延婚期?”苏婉凝抬起泪眼,“可父亲已经应允了,如何拖延?”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沈清辞目光坚定,“你放心,我绝不会让你嫁给不爱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,晚晴匆匆跑了进来,神色慌张:“姑娘,不好了!方才听闻,陆公子在京郊武场练习骑射时,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,伤势严重!”
“什么?”沈清辞与苏婉凝同时惊呼出声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苏婉凝猛地站起身,不顾礼仪,拉着沈清辞的手就往外走:“清辞,我们快去看看!”
两人匆匆赶往京郊武场,远远便看到围了不少人。陆少游躺在地上,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渗着鲜血,昏迷不醒。旁边的随从急得团团转,见苏婉凝赶来,连忙上前禀报:“苏姑娘,公子他……他练习骑射时,马突然受惊,将他甩了下来,撞到了石头上。”
苏婉凝扑到陆少游身边,泪水汹涌而出:“少游,少游你醒醒!”她伸手想去碰他,却又怕弄疼他,只能无助地哭喊着。
沈清辞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沉到了谷底。陆少游是苏婉凝唯一的希望,如今他重伤昏迷,这桩婚事,难道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吗?
就在这时,一辆马车疾驰而来,车帘掀开,一位白发老者带着几个随从跳下马车,快步走到陆少游身边。“快,将公子抬上车,回府救治!”老者神色凝重,指挥着随从将陆少游抬上马车。
苏婉凝连忙跟上:“老大夫,少游他……他不会有事吧?”
“放心,公子吉人自有天相,我会尽力救治。”老大夫安抚道,随即吩咐车夫快马加鞭,马车很快消失在远方。
苏婉凝站在原地,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沈清辞走到她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婉凝,别担心,陆公子一定会没事的。我们先回去,等消息传来。”
苏婉凝点了点头,却依旧站在原地,不肯挪动脚步。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,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的绝望。三个月的婚期越来越近,心上人重伤昏迷,她的命运,似乎真的像这雨中残荷一般,只能任由风雨摧残,无力反抗。
沈清辞看着她绝望的模样,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。她不能让婉凝就这样认命,也不能让陆少游的努力付诸东流。无论前路多么艰难,她都要为他们拼一把。她握紧了苏婉凝的手,声音坚定:“婉凝,相信我,只要我们不放弃,就一定能找到希望。”
远处的天空,乌云再次聚集,似乎又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而她们的命运,也如同这变幻莫测的天气,充满了未知与坎坷。只是这一次,沈清辞心中没有了犹豫,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心。她知道,接下来的路,注定不会好走,但她会陪着苏婉凝,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