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晃出细碎的声响,混着阶前断续的雨丝,敲得人心头发沉。沈清辞坐在窗前,指尖捏着半盏凉透的雨前茶,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素白的绢帕上。帕子是昨日从苏婉凝闺房中不慎带出来的,边角绣着几簇将谢的芍药,针脚疏淡,像是绣到一半没了力气,恰如这满园渐次凋零的春色。
“姑娘,夜深了,该安歇了。”贴身丫鬟晚晴端着一盏新添的灯进来,烛火跳动间,映出沈清辞眼底未散的愁绪。
她轻轻摇头,将绢帕叠起藏入袖中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我再坐会儿,你先下去吧。”
晚晴迟疑了一下,终究还是顺从地退了出去,临走时细心地掩上了房门。屋内只剩孤灯一盏,光影落在沈清辞清瘦的侧脸上,鬓边的碎发被烛火烘得微暖,却驱不散眉峰间的寒意。
白日里父亲的话还在耳畔回响——“镇北侯府前来求亲,为世子萧策求娶婉凝,我已应允。”那时她正在廊下折一枝开得最后的蔷薇,闻言手一抖,花枝坠落在地,刺尖划破了指尖,渗出血珠,却不及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钝痛。
萧策……她认得他。三年前上元灯节,长安街头人潮如织,她与苏婉凝结伴出游,不慎被拥挤的人潮冲散。正是萧策伸手扶住了险些摔倒的她,那时他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,眉眼朗阔,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。他替她寻回了苏婉凝,临别时赠了一盏兔子灯,灯芯燃着暖黄的光,照亮了她少女时隐秘的心事。
她原以为,这份心事会像园中的芍药,默默开过一季便罢了。可如今,他要娶的人,却是婉凝——她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,那个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的女子。
沈清辞起身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略带苍白的脸,眼底的酸涩再也掩饰不住。她知道,父亲的决定自有考量,镇北侯府手握兵权,沈家若能与之联姻,便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。可婉凝……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婉凝心中的人,从来都不是萧策。
半月前,她曾撞见婉凝在月下对着一封书信落泪,信笺上的字迹清隽,是江南才子陆少游的手笔。婉凝那时红着眼眶对她说,陆少游已赴京赶考,待金榜题名,便会上门求亲。如今看来,这桩心事,终究是要被现实碾碎了。
雨声渐密,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。沈清辞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,打开来,里面是一枚用沉香木雕刻的小小兔子,正是三年前萧策赠她的兔子灯上的模样。她指尖摩挲着木兔光滑的纹路,心中百转千回。
她该怎么办?是告诉婉凝父亲的决定,让她提前做些打算?还是缄口不言,看着挚友嫁入侯府,从此与心上人天各一方?亦或是……她想起自己袖中的绢帕,婉凝绣那半开的芍药时,心中想着的,约莫也是陆少游吧。
正思忖间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沈清辞警觉地抬眼,只见一道黑影从墙头翻了进来,动作轻捷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。她正要惊呼,那黑影却已快步走到窗前,压低了声音:“清辞姑娘,别出声,是我。”
烛火映照下,来人一身夜行衣,面容却依稀熟悉——竟是陆少游。他神色匆匆,眉宇间带着焦急:“我听闻镇北侯府要向沈家求亲,娶的是苏姑娘?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,没想到他竟来得这样快。她点点头,示意他进屋说话,反手闩上了房门:“陆公子怎会知晓此事?”
“我在京中自有眼线,”陆少游喘了口气,语气急切,“清辞姑娘,婉凝她……她可知晓?”
“父亲今日刚应允,尚未告知婉凝。”沈清辞看着他焦灼的模样,心中忽然有了一丝动摇,“陆公子,你此番前来,是想带婉凝走吗?”
陆少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我尚未金榜题名,无权无势,如何能给她安稳的生活?可我若眼睁睁看着她嫁给萧策,此生必定悔恨终生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双手递给沈清辞,“这是我写给婉凝的信,烦请姑娘转交。我已报名参加下月的武举,若能得中,或许还有机会求镇北侯收回成命。”
沈清辞接过书信,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温度,那是陆少游急切的心意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略显稚嫩却眼神坚定的少年,又想起婉凝月下落泪的模样,心中忽然有了决断。
“陆公子放心,我会将信转交婉凝。”她将书信收好,目光沉静,“只是武举凶险,公子务必保重自身。另外,此事需从长计议,切不可鲁莽行事。”
陆少游深深一揖:“多谢清辞姑娘。大恩不言谢,日后若有机会,少游定当报答。”说罢,他又嘱咐了几句,便转身从原路离开,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夜中。
屋内重归寂静,沈清辞握着那封沉甸甸的书信,只觉得肩上多了一份责任。烛火摇曳,映着她眼底的光芒,有犹豫,有担忧,但更多的,是一份不愿见有情人被拆散的执着。
她走到案前,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东风虽弱,春心未歇。”笔尖落下,墨汁晕开,恰如她此刻纷乱却又逐渐清晰的心事。无论前路如何,她总要为婉凝,为这份未凉的春色,拼尽全力一试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却似乎比先前小了些。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,或许,这场漫长的寒夜过后,终将迎来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