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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声虚言

归言寓言

康泽院的银杏又落了一层金,风卷着叶掠过长廊,像谁抖落的旧信。沅焉知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指尖抚过窗棂上自己的倒影,眉峰微微蹙起,仿佛在挑剔一幅不够完美的画。

她的挚友烬非福就坐在对面的木凳上,垂着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褶皱。烬非福的人格障碍让他总像一只受惊的鸟,对外界的风吹草动都带着怯意,可偏偏,他是这所院里唯一能容下沅焉知的人。

“非福,你看,”沅焉知忽然抬手,指腹点了点自己的侧脸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,“护工说我今日气色极好,比那墙上挂着的仕女图还要耐看三分。你说,是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该是被人捧着的?”

烬非福抬眼,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掠,又迅速垂下,低声应道:“是……你很好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沅焉知满意地弯起唇角,指尖划过窗台上的一株秋海棠。那是护工昨日刚摆上的,花瓣嫣红,开得正好。“这花配我倒是相宜,”她漫不经心地说,“可惜了,这般好的花,竟只能长在这沉闷的院子里。就像我,本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,受万人追捧,却困在这里,与一群庸人作伴。”

烬非福没有接话,只是将袖口攥得更紧了些。他记得,昨日沅焉知嫌这株海棠的花瓣不够饱满,抬手便要将它扔进垃圾桶,是自己拦下了她,说这花看着可怜。沅焉知当时瞥了他一眼,嘴角噙着一丝轻蔑的笑:“你就是这般心软,成不了大事。也罢,看在你的面子上,留它几日。”

自入院起,沅焉知便是康泽院的“特殊存在”。她总说自己曾是名动一方的才女,说旁人的赞美都配不上她的才华,说护工的照料是理所当然,却从未对那些为她端水送药的人说过一句谢谢。她会因为病友无意间看了她一眼,便厉声斥责对方“目光粗鄙,污了我的眼”;会因为医生调整了她的用药,便摔碎手边的杯子,说对方“庸医误人,不配指点我”。

唯有面对烬非福时,她的锋芒才会收敛几分。不是因为共情,而是因为烬非福永远是那个最忠实的倾听者,永远不会反驳她的话。

那日午后,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长廊上,几个病友围坐在一起下棋,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。沅焉知皱着眉,将手中的书重重摔在桌上。“聒噪,”她冷声说,“一群凡夫俗子,竟也敢在我面前喧哗。”

烬非福抬头,看向那几个病友的方向,小声道:“他们……好像很开心。”

“开心?”沅焉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嗤笑一声,“他们的开心,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堆砌起来的,廉价又可笑。像我这般的人,开心是需要配得上身份的——比如一场盛大的赞美,比如众人的俯首称臣。”

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烬非福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温柔:“非福,你是我唯一的挚友,这世上,也只有你能懂我。待我离开这里,定会带你去见真正的世面,让你也沾沾我的光。”

烬非福的睫毛颤了颤,低声说:“我……我喜欢这里。”

沅焉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。“喜欢这里?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怒意,“你竟喜欢这囚笼般的地方?烬非福,你可知我是为了谁才肯留在这里?若不是你,我早该远走高飞,哪里会忍受这日复一日的沉闷!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响,引来护工的侧目。烬非福吓得浑身一颤,慌忙站起身,语无伦次地道歉:“对不起……焉知,我错了……你别生气……”

看着烬非福惶恐的模样,沅焉知的怒意才渐渐平息。她冷哼一声,别过脸,目光重新落回窗上的倒影。镜中的人,依旧眉眼精致,只是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洞。

她从未想过,烬非福的退让,不是因为认同,而是因为害怕;她从未听过,烬非福在深夜里压抑的啜泣,是因为她无意间的一句话,便足以将他推入深渊;她从未懂得,那些她嗤之以鼻的“廉价开心”,是烬非福求而不得的温暖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银杏叶落了又落。沅焉知依旧每日对着窗棂自赏,依旧说着那些骄傲的话,依旧将烬非福的陪伴视作理所当然。

直到那日,烬非福因为病情加重,被转去了重症监护室。临走前,他攥着沅焉知的手,虚弱地说:“焉知……你要好好的……”

沅焉知看着他苍白的脸,心里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。她想斥责他“这般没用,竟要拖累旁人”,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护工将烬非福推走时,他还在回头看她,眼里满是不舍。沅焉知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忽然觉得,窗台上的秋海棠,好像一夜之间就蔫了。

她回到窗边,指尖抚上冰冷的窗棂,镜中的人依旧眉眼精致,可那眉眼间的骄傲,却像是被抽走了什么,变得单薄而可笑。

风卷着银杏叶掠过窗台,带来一阵凉意。沅焉知忽然抬手,捂住了脸。

她第一次发现,没有了那个永远低头倾听的人,这满院的金,竟这般冷清。

她第一次听见,心底有个声音在问:那些虚妄的骄傲,那些夸大的自我,真的是她想要的吗?

可这个问题,没有人能回答她。窗外的秋海棠,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沅焉知枯坐在窗边,指尖反复摩挲着窗台上蔫掉的秋海棠花瓣。护工来收走空水杯时,她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蒙尘的琴弦: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护工愣了愣,低声道:“要看恢复情况。”

她猛地攥紧花瓣,指节泛白,眼底漫上一层从未有过的焦躁。想斥责护工说话含糊,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闷哼。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,恰好贴在她的倒影上,像一块难看的补丁。她盯着镜中的自己,第一次觉得,那张脸,竟有些陌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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