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泽院的秋意漫过青灰的围墙时,烬非福正蹲在银杏树下,指尖轻触着一枚蜷缩的落叶。风掠过树梢,发出细碎的声响,他微微侧头,像是在聆听什么极隐秘的私语。不远处的长椅上,沅焉知正对着小镜子端详自己的侧脸,阳光镀在她发梢,像缀了一层碎金。
“焉知,”烬非福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,“叶子在哭。”
沅焉知的目光从镜中抽离,瞥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:“又说胡话。一片枯叶罢了,哪来的眼泪。”她抬手理了理衣襟,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,“倒是你,整日蹲在地上和草木说话,像个怪人。也只有我,肯耐着性子陪你。”
烬非福没接话,只是将那枚落叶揣进衣兜,指尖摩挲着叶脉的纹路。他总觉得,这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语言。风会告诉他哪片云要落雨,墙根的野草会抱怨晨露太凉,就连廊下的石凳,都藏着经年累月的叹息。护工说这是古怪的念头,病友们见了他便绕道走,唯有沅焉知,会偶尔停下她的自赏,听他说几句没人懂的话——哪怕她从未当真。
他的言语总是颠三倒四,像揉乱的线团。前一刻说着“月光沾了露水的味道”,下一刻又会喃喃“走廊的灯在发抖”。旁人听了只觉莫名其妙,沅焉知却会皱着眉打断他:“净说些没用的,不如夸夸我新换的发绳。”
烬非福对亲密关系向来没什么兴致。他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装得下风声、树影和落叶的叹息。沅焉知是唯一能闯进他世界的人,不是因为喜欢,而是因为她的声音足够响亮,总能盖过那些细碎的风语。他记得入院的第一天,沅焉知站在窗前,指着窗外的晚霞说:“你看,这晚霞配我,才算不辜负。”他那时正望着天边的云,听见云说“她很孤单”,便点了点头。就因这一句认同,沅焉知便将他划为了“自己人”。
他有个藏在心底的秘密:他能感应到旁人的念头。沅焉知对着镜子时,心里翻腾的全是“他们都该羡慕我”;护工查房时,想着“今天的药还没发完”;隔壁床的老爷爷,总在念叨“老家的麦田该熟了”。这些念头像潮水般涌进他脑海,吵得他不得安宁,唯有躲在树下听风说话时,才能寻到片刻清净。
那日午后,康泽院来了几个探访者,喧闹声打破了院子的宁静。沅焉知被人群中的赞美声吸引,快步走过去,扬起下巴接受那些带着客套的恭维。烬非福坐在银杏树下,看着她被人群簇拥的模样,忽然听见风说:“她在害怕。”
他愣了愣,望向沅焉知。她的笑容明艳,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那些赞美像泡沫,轻轻一触就会碎。烬非福站起身,慢慢走到她身边,拉了拉她的衣袖:“风说,你在怕。”
沅焉知的笑容僵在脸上,随即猛地甩开他的手,声音陡然拔高:“胡说八道什么!我怎么会怕?他们都在羡慕我,崇拜我!”她的怒意像惊雷,炸得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。烬非福被她推得一个踉跄,后退几步,撞在银杏树上。
人群散去后,沅焉知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烬非福看着她,忽然觉得,她和那些被风吹皱的落叶,其实没什么两样。他从衣兜里掏出那片枯叶,递到她面前:“叶子哭,是因为舍不得树。你……”
“够了!”沅焉知打断他,转身就走,“我懒得听你这些疯话。”
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烬非福低头看着掌心的落叶,风又在耳边轻语:“她会回来的。”
夕阳西沉时,沅焉知果然回来了。她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发绳,眼眶微红。看见烬非福还坐在树下,她顿了顿,走过去,闷闷地说:“他们说的话,都是假的。”
烬非福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让风穿过指缝。风里带着晚霞的味道,带着落叶的叹息,还带着沅焉知没说出口的委屈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说。
那一刻,沅焉知忽然安静下来。她靠着银杏树坐下,不再提那些赞美,不再说自己有多耀眼。风掠过树梢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烬非福侧耳听着,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他想,或许这世间的孤独,都是相通的。就像他能听懂风语,而沅焉知,能听懂他的沉默。
康泽院的银杏叶积了厚厚一层,烬非福被护工推着往重症监护室去时,指尖还攥着半片枯黄的叶。他没回头,却听见风在耳边絮絮叨叨——说沅焉知正站在窗边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说她捏碎了窗台上那株蔫掉的秋海棠花瓣,说她眼底有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护工替他掖了掖毯子,低声叮嘱“好好休息”。他眨了眨眼,将枯叶揣进贴身的衣兜。监护室的玻璃窗映着他苍白的脸,他忽然听见叶脉里传来细微的声响,像极了初见时,沅焉知说“这晚霞配我才算不辜负”的语调。
夜里,风从窗缝钻进来,裹着廊下石凳的叹息。他蜷在病床上,指尖轻轻摩挲枯叶的纹路,心里忽然清明起来。那些纷乱的念头、草木的私语,竟都安静了。他想,或许风也累了,或许该让沅焉知知道,叶子哭不是因为离别,是因为它见过两个孤独的人,曾靠着一棵银杏树,听过同一段风的独白。
他摸出枕头下的纸笔,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,字里行间全是旁人看不懂的话:“风说,晚霞记得你。叶子说,等春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