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歌者

康泽院三楼的病房里，总飘着一阵淡淡的布娃娃香气。那是苏沛的娃娃，洗得发白的裙摆上，缝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。十七岁的苏沛，有着一双清亮如溪水的眼睛，却从没能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她的病像一道无声的屏障，将她的语言困在喉咙里，只留下细碎的咿呀声，在空气里轻轻流淌。

她的人生被分成了两半。一岁前的苏沛，会咯咯地笑，会喊“妈妈”，会摇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飞舞的蝴蝶。可那扇名为“正常”的门，在她两岁那年，突然砰地关上了。MECP2基因的突变，像一颗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，搅乱了她神经突触的发育。她渐渐忘了怎么说话，忘了怎么稳稳地走路，双手总无意识地搓着，像在摩挲一件看不见的珍宝。后来，癫痫的阴影也悄悄袭来，发作时，她会浑身颤抖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，盛满了恐惧。

病房里的三张床，住着她的三个挚友。温康怕光，总躲在阴影里，指尖的薄茧是病刻下的印记；许玲的腹部揣着一块沉甸甸的“暖石”，病让她连弯腰都要喘上半晌；兰飒的脸像被时光揉皱的宣纸，病催着他在十七岁就长出了皱纹。他们是苏沛的耳朵，是她的嘴巴，是她困在无声世界里的光。

苏沛爱画画。她的床头柜里，堆满了画纸，每一张都画着四个手牵手的女孩。温康的手里握着一片黑丝绒，许玲的怀里抱着一枝红玫瑰，兰飒的头顶飘着一朵云，而她自己，站在中间，嘴角弯着大大的弧度。她画得最多的，是香樟树。康泽院的香樟树枝繁叶茂，阳光透过叶隙，洒下满地光斑。她总趴在窗边，用蜡笔把那些光斑涂成金色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

那天下午，兰飒坐在窗边念童话。苏沛靠在他的肩上，小手轻轻揪着他的衣角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落在兰飒苍老的脸上，也落在苏沛的画纸上。她忽然抬起头，咿咿呀呀地指着窗外，眼里满是雀跃。兰飒顺着她的手指望去，看见一只黄蝴蝶，正停在香樟的花瓣上。

“蝴蝶。”兰飒的声音沙哑，却温柔，“苏沛想画蝴蝶，对不对？”

苏沛用力点头，小手在画纸上快速地划过。温康凑过来，帮她递上黄色的蜡笔；许玲则坐在一旁，轻轻哼着童谣。蜡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，许玲细碎的歌声，兰飒低沉的念白，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，将苏沛裹在中央。

她的癫痫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。那天夜里，病房里的灯突然亮了。苏沛浑身颤抖着，蜷缩在床上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温康慌得手足无措，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；许玲忍着腹部的剧痛，跑去叫护士；兰飒则坐在床边，一遍遍地念着她画里的故事，声音像一双温柔的手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等苏沛醒过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她看见三个朋友围在床边，眼里都带着红血丝。兰飒的手搭在她的额头上，温温的；许玲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；温康则把她的布娃娃放在了枕边。苏沛眨了眨眼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，那是她唯一能表达感谢的方式。

兰飒走的那天，苏沛没有哭。她只是抱着布娃娃，坐在窗边，看着香樟树的叶子一片片飘落。温康把兰飒的笔记本递给她，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。苏沛翻开笔记本，看见兰飒写给她的诗：“你是无声的歌者，唱着樟叶上的风，风里藏着，未说出口的梦。”

她伸出小手，轻轻摸着那句诗，忽然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。歌声细碎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。温康和许玲坐在她的身边，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们知道，苏沛的歌声里，藏着对兰飒的思念，藏着对这个世界的热爱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苏沛的手越来越不灵活，连握蜡笔都变得困难。可她还是坚持画画。她画温康掀开黑丝绒布，站在阳光下微笑；画许玲捧着向日葵，笑得眉眼弯弯；画兰飒坐在香樟树下，看着麻雀飞翔。她的画里，永远有四个女孩，永远有金色的阳光。

那天午后，护士推着轮椅，带苏沛去香樟树下散步。温康戴着宽檐帽，陪在她身边；许玲坐在长椅上，轻轻按着腹部。风掠过树梢，樟树叶簌簌作响，像兰飒在念童话。苏沛伸出手，去抓那些飞舞的光斑，咿咿呀呀的歌声，在风里轻轻飘荡。

一只黄蝴蝶落在她的手背上，翅膀轻轻扇动着。苏沛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她慢慢抬起手，看着蝴蝶飞向远方。阳光洒在她的脸上，像一层金色的纱。她知道，自己的世界虽然无声，却从不缺温暖。那些藏在喉咙里的话，那些未说出口的梦，都化作了画里的阳光，化作了风里的歌声，在康泽院的香樟树下，永远回荡。

后来，温康把苏沛的画贴满了病房的墙壁。每一张画里，都有四个女孩，手牵着手，站在金色的阳光里。路过的护士总会停下脚步，看着那些画，轻声说：“看啊，那是无声的歌者，在唱着最温柔的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