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灯市的余韵,在京城绕梁三日未散。
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愈发得了趣,将那夜望江楼上的情景添枝加叶,编成一段“双璧临窗观灯火,满城皆仰神仙眷”的佳话。有好事者甚至悄悄画了幅小像——墨笔勾勒出两个并肩凭窗的背影,烟花漫天,灯火如海,题曰《上元双璧图》。
这画不知怎的流传开来,市井间竟有人悄悄临摹,贴在自家店铺里,说是能招福气。
消息传到药师兜耳中时,他正在大理寺后堂审阅一桩陈年旧案的卷宗。下属禀报得小心翼翼,生怕触怒这位素来冷面的大人。
谁知药师兜听完,只淡淡道:“画得可像?”
下属一愣,讷讷道:“属下……未亲眼见过。”
“去寻一幅来。”药师兜合上卷宗,“我瞧瞧。”
下属办事利落,不到半日便寻来了。画是市井常见的粗糙纸本,墨色也淡,但形神竟有三分相似——尤其是大蛇丸那侧影,清瘦挺拔,衣袂翩然,竟真有几分病弱公子的风骨。
药师兜看了许久,指尖在画上那并肩的两人间轻轻抚过。
“画得不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他本人,比这好看。”
下属不敢接话,只垂首站着。
“罢了。”药师兜将画收起,“传话下去,民间私绘无妨,但莫要扰了公子清静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,底下人却都听明白了:大人不恼,甚至……是纵容的。
于是那画流传得更广了。从茶馆到酒楼,从绣坊到书肆,京城百姓仿佛集体参与了一场温柔的共谋——用目光、用言语、用笔墨,为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,编织一层又一层暖意的纱。
---
而大蛇丸这边,则是另一番光景。
自正月十六起,府上收到的拜帖和礼物便络绎不绝。有真心探病的故交,也有借机攀附的远亲,更有不少素未谋面的“仰慕者”,送来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——治咳偏方、安神香囊、甚至还有自称能“强身健体”的古怪丹药。
大蛇丸一律让管家婉拒,只收了几位老大夫送的药材和方子。
倒是他那位堂妹——二房的小女儿,年方十四,最是活泼——某日抱着个绣绷跑来暖阁,笑嘻嘻道:“堂哥堂哥,你教我绣个花样!”
大蛇丸正调制新得的川贝粉,闻言抬头:“绣什么?”
小堂妹眨眨眼:“绣你和药师大人的小像呀!如今外头可流行了,我们学堂里好几个姐妹都在绣呢!”
大蛇丸手一抖,药粉洒了半桌。
“胡闹。”他蹙眉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“哪里胡闹了?”小堂妹挨着他坐下,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堂哥你不知道,如今京里未出阁的姑娘们,都拿你们当话本子里的神仙人物来羡呢!说药师大人冷面热心,待你千般好;说你病弱清贵,得遇良人……啊不是,良友!”
她自知失言,吐了吐舌头,却见大蛇丸并未真恼,只是垂眸看着洒落的药粉,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堂哥?”小堂妹小心翼翼。
“你们这些小姑娘……”大蛇丸无奈摇头,“整日都想些什么。”
“想美好的事呀!”小堂妹理直气壮,“这世道,难得有这样温暖的故事,大家自然都喜欢传颂。堂哥你别恼,大家是真心祝福你们呢!”
这话说得天真,却也真挚。大蛇丸怔了怔,竟不知如何反驳。
是啊,祝福。
那些流言,那些私绘,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谈,字字句句包裹着的,竟都是善意的祝福。仿佛这满城的人,都在用各自的方式,为他这个常年卧病的孤清之人,撑起一片温暖的人间烟火。
“堂哥,”小堂妹又凑近些,眼睛亮晶晶的,“药师大人……待你是真的好吧?”
大蛇丸指尖微颤,良久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!”小堂妹欢喜道,“那等堂哥身子大好了,定要和药师大人多出来走走,让我们也多瞧瞧——光是听说书先生讲,总觉着不够真切呢!”
她说完便抱着绣绷跑开了,留下大蛇丸独自对着满桌药粉出神。
窗外春雪初融,檐下冰棱滴着水,一声声,敲在青石板上。
原来被众人善意地“围观”,竟是这样的感觉——不觉得冒犯,反而有种被温柔托住的安稳。
---
二月初二龙抬头,药师兜果然又来府上了。
这次不是送药,而是带来个消息:城郊梅园的晚梅开了最后一批,问大蛇丸可想去看看。
“这几日倒春寒,你身子受得住?”大蛇丸问的是药师兜——这人肩头的刀伤虽已愈合,但每逢阴雨天总会隐痛。
药师兜微怔,随即眼中漾开笑意:“你倒关心起我来了。”
大蛇丸别开眼:“随口一问。”
“无妨。”药师兜看着窗外渐绿的柳枝,“今年春天来得早,梅花谢得晚,也算是奇景。你若想去,我备好暖轿,路上不着风便是。”
大蛇丸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梅园在城西十里处,是前朝某位郡王的私园,如今荒废了,但梅树还在。因着偏僻,平日少有人至,正合了大蛇丸喜静的性子。
暖轿走得稳,到梅园时已近晌午。果然如药师兜所说,园中红梅已谢尽,唯余几株白梅和绿萼,还在枝头颤巍巍开着,香气清冽,混着泥土融雪的气息,沁人心脾。
大蛇丸下了轿,深深吸了口气——没有咳。
连他自己都愣了愣。
“如何?”药师兜问。
“很好。”大蛇丸望着满园萧疏中那几点倔强的白,“像是……熬过寒冬的生机。”
两人沿着荒芜小径缓步而行。园中寂静,只有鸟雀偶尔啼鸣,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。
走到一株老梅下,大蛇丸忽然停步。那梅树虬枝盘曲,一半枯死,另一半却绽满白花,有种凄艳的美。
“像不像我?”他轻声说。
药师兜转头看他:“不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比它有生气。”药师兜说得认真,“枯木逢春是奇迹,而你……本就是该在春天绽放的花,只是被寒冬困住了。”
这话太动人。大蛇丸指尖掐进掌心,才忍住那份突如其来的心悸。
“大人今日,”他低声道,“很会说话。”
“实话而已。”药师兜抬手,轻轻拂去他肩头落下的花瓣,“你的春天,已经来了。”
话音落下,远处忽然传来人声。
两人循声望去,见梅园破败的月洞门外,不知何时聚了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正朝这边张望。见他们看过来,那几个书生竟不躲不避,反而齐齐躬身作揖。
“学生等冒昧,”为首那个朗声道,“久仰药师大人与大蛇丸公子风仪,今日偶遇,实乃三生有幸!”
大蛇丸下意识想避开,药师兜却按住他手臂,朝那边微微颔首:“诸位有礼。”
书生们得了回应,更是激动,却又不敢近前打扰,只在月洞门外远远站着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隐约能听见“果然般配”、“神仙人物”之类的词句。
大蛇丸耳根发热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两人转身往园深处去,将那几人留在身后。可走了没多远,又遇见一对老夫妇——像是附近农户,挎着竹篮,正在捡拾落梅。
老妇见了他们,先是怔了怔,随即竟笑眯眯道:“是药师大人和公子吧?老婆子眼拙,但听孙儿描述过二位风姿——今日一见,果然比画上还好看!”
老翁也憨厚地笑:“二位这是来看晚梅?往东边走,那儿有株‘雪月交光’,开得最好。”
大蛇丸与药师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——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这满城的人,竟都成了他们的“眼线”。
谢过老夫妇,两人继续往东。果然见一株罕见的复瓣白梅,花大如盏,莹润如玉,在残雪映衬下,真如雪月交辉。
大蛇丸站在树下仰头看着,忽然轻声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药师兜问。
“笑这世间。”大蛇丸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,“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是躲在帘后看戏的人,如今倒好,成了戏中人——还是被满城观众捧场的那出。”
药师兜也笑:“那出戏叫什么?”
大蛇丸想了想:“叫……《余生》。”
两个字,重若千钧。
药师兜心头一颤,看着那人被梅花映亮的侧脸,看着他唇角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,忽然觉得——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艰难,所有等待,都值了。
余生。
他们的余生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而满城的温柔目光,就是这出戏最好的布景。
风起,梅落如雪。
两人并肩站在花雨中,谁也没有说话。
却仿佛已经说了千言万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