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还没到，京城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已经换了新本子。

“今儿个不说三国，不说水浒，单说咱们京里一桩新鲜事儿——大理寺卿药师大人，与那病弱公子大蛇丸的佳话！”

惊堂木一拍，满堂茶客都竖起了耳朵。

“话说腊月廿三那日，药师府三十六抬年礼，浩浩荡荡抬进了大蛇丸公子府上。千年山参、南海明珠自不必说，单说那一匣子孤本医书，那是寻遍四海、千金难求！为何？只因大蛇丸公子爱书成痴，药师大人便投其所好，这份心思，诸位品品！”

台下有老茶客笑道：“这哪是年礼，分明是下聘！”

说书先生捻须一笑：“聘不聘的，咱们外人说不准。但诸位可知，自那之后，药师大人往大蛇丸公子府上走得更勤了——腊八施粥同行，小年赠礼，除夕前还陪着去慈恩寺祈福。两人同进同出，一个清冷如月，一个温润如玉，站在一处，啧啧，那叫一个般配！”

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。这故事好，不涉朝堂争斗，不涉香艳秘闻，只有两个男子之间清清白白又暖人心脾的情谊——或者说，比情谊更多一点的东西。

“最妙的是，”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，“正月里那场大雪，诸位还记得吧？药师大人从宫里出来，连官服都没换，策马直奔大蛇丸公子府上。干什么？送药！说是南边刚到的‘暖玉膏’，治咳喘有奇效。你们猜怎么着？大蛇丸公子那日正好咳得厉害，药师大人就在暖阁里守着，亲手调药，一守就是一夜！”

台下响起一片唏嘘。

“这还没完。”说书先生又拍惊堂木，“第二日清晨，有人瞧见药师大人从府里出来，肩头落满了雪，眼下一片青黑，可脸上却带着笑——为何笑？因为大蛇丸公子那日清晨，咳疾暂缓，还喝下了半碗粥！”

茶客们纷纷感叹。这世道，亲生兄弟都未必如此上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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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闲话，自然也传进了两府。

药师兜在大理寺听下属禀报时，只淡淡一句：“随他们说去。”

倒是他那位老管家，某日从市集回来，忍不住笑道：“大人是没听见，如今茶馆里都把您和公子说得像戏文里的神仙眷侣——哦不，神仙眷友。”

药师兜正在批阅案卷，笔尖顿了顿：“说了些什么？”

“说您腊月冒雪送药，除夕陪守岁，上元还要同游灯市。”老管家笑眯眯的，“还说大蛇丸公子自从结识您，病都好了一半，面色都红润了—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”

“他面色确实好些了。”药师兜合上案卷，“方大夫说，再调养一春，或可出门走动。”

“那敢情好！”老管家真心欢喜，“公子那样的人物，总闷在府里可惜了。”

与此同时，大蛇丸府上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他母亲——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，正一边绣着帕子，一边对坐在窗边看书的大蛇丸说：“今儿个听李嬷嬷说，西街茶馆里都在传你和药师大人的事儿。”

大蛇丸翻书的手一僵。

老夫人却笑了：“你紧张什么？说的都是好话。说你咳疾见好，说药师大人待你上心——这些本也是实话。”

“母亲不觉得……不妥？”大蛇丸迟疑。

“不妥什么？”老夫人放下针线，走到儿子身边，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，“我儿这些年吃了多少苦，为娘最清楚。如今有人真心待你好，让你开怀，让你病愈，娘高兴还来不及。至于外头怎么说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笑容更深：“他们说他们的，咱们过咱们的。你爹昨儿个还说呢，药师大人送的那些药材，确是极品，你的脸色比去年这时候好多了。”

大蛇丸耳根微热，低头继续看书，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了。

老夫人看着他微微泛红的侧脸，心中暗叹：这孩子，从小到大没对谁动过心思，如今这般情状，分明是上了心。

也好。人生在世，总该尝一尝情滋味——无论那情是何种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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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让流言达到顶峰的，是上元灯市。

今年灯市比往年更盛，圣上为贺边境大捷，特旨金吾不禁，许百姓彻夜游赏。主街两侧扎起十丈灯山，朱雀门外还有烟花大典。

大蛇丸本不想去——人太多，他受不住。可药师兜遣人来传话，说在望江楼定了雅间，临窗可见全城灯火，又清静，又周全。

他去了。

望江楼三层雅间，果然只有他们二人。窗外就是奔腾的护城河，河面上千盏河灯顺流而下，与岸上灯山交相辉映，整座京城仿佛沉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海里。

“真美。”大蛇丸凭窗而立，难得没有披厚重裘衣，只着了件月白锦袍，外罩淡青纱氅。灯火映在他脸上，将那常年苍白的肤色染上一层暖橘，竟有了几分健康的色泽。

药师兜站在他身侧，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说：“你今日气色很好。”

大蛇丸转头看他，微微一笑：“方大夫新调的方子见效了。”

其实何止是药效。这一个月来，心情舒朗，郁结渐开，那些缠身的病气仿佛真的被什么东西驱散了。

窗外忽然爆开漫天烟花。金红的、碧绿的、银白的，一朵接一朵绽放在夜空中，将两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。

大蛇丸仰头看着，眸光流转，像盛了整条星河。

药师兜看着他的眼睛，忽然想起去年上元，也是这般烟花下，这人还苍白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薄冰。如今冰还在，里头却有了活水潺潺。

“大人看什么？”大蛇丸察觉他的目光。

“看你。”药师兜答得坦然，“看你好起来的样子。”

这话太直白，大蛇丸一时不知如何接。恰在此时，楼下长街传来一阵欢呼——舞龙队来了。

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下去。只见一条金鳞长龙在人群中蜿蜒游走，龙珠所到之处，人群如潮水般分开。孩子们追着龙尾奔跑，笑声清脆如铃。

“我小时候，”大蛇丸轻声说，“最羡慕那些能追着龙灯跑的孩子。”

药师兜侧目看他：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觉得，”大蛇丸顿了顿，“这样看着，也很好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唇角噙着淡淡笑意。那笑意很柔，很静，像深夜里悄然绽开的昙花，美得惊心动魄，却又转瞬即逝。

药师兜忽然伸手，不是碰他，而是指向窗外某个方向：“你看那边。”

大蛇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——护城河转弯处，有一盏特别大的莲花灯，正缓缓漂来。灯身素白，花心里却燃着暖黄烛火，在万千彩灯中显得格外清净。

“像不像你去年放的那盏？”药师兜问。

大蛇丸怔了怔，随即失笑：“大人还记得。”

“记得。”药师兜看着那盏灯漂远，声音很轻，“你放的每一盏灯，我都记得。”

这话里的深意，两人都懂，却都不说破。

烟花又起。这一次是连绵不绝的“万寿菊”，金灿灿铺满半边天，将望江楼照得如同白昼。

就在这煌煌光华里，楼下长街上，不知哪个眼尖的百姓忽然喊了一声：“快看！望江楼上，那不是药师大人和大蛇丸公子吗？”

无数目光齐刷刷投来。

雅间里，两人并肩凭窗的身影，在漫天烟花的映衬下，清晰得如同画中仙人。

“真是他们！”

“真般配啊……”

“听说大蛇丸公子的病快好了，你们看，站在那儿多精神！”

议论声顺着风飘上来，大蛇丸身体微僵。药师兜却神色如常，甚至往前站了半步，将大蛇丸挡在身后一半——不是隐藏，而是保护的姿态。

这举动，让楼下百姓看得更真切了。

“药师大人护着他呢！”

“真好……”

“明年这时候，说不定就能看见两人同游灯市了！”

这些话，大蛇丸都听见了。他本该窘迫，该回避，可奇怪的是，心底涌上的竟是一丝暖意。

这些人，这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，在用自己的方式，祝福着一段他们并不完全理解的情谊。

没有恶意，没有嘲讽，只有纯粹的、温暖的善意。

“大人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他们都在看我们。”

“让他们看。”药师兜声音平静，“我们清清白白，堂堂正正，何惧人看。”

大蛇丸转头看他。烟花在夜空中绽开、消散，明明灭灭的光影里，药师兜的侧脸轮廓坚毅如石刻，眼中却映着最温柔的光。

那一瞬间，大蛇丸忽然明白了。

流言之所以温馨，是因为这京城百姓，早就在心里为他们编好了一个美好的结局——一个病弱公子终得良人相伴，一个冷面官卿终遇暖心知己的故事。

世人皆爱圆满。

而他们，或许真的可以，给这故事一个圆满。

“大人，”大蛇丸忽然说，“明年上元，我们下楼去逛灯市吧。”

药师兜一怔：“你受得住？”

“受得住。”大蛇丸看着他，眸光清亮，“我想和你一起，走在人群里，看灯，猜谜，放河灯——像寻常人那样。”

这话太动人。药师兜喉结动了动，最终只说：“好。”

窗外，最后一朵烟花绽开，化作万千流金，缓缓坠入夜色。

满城灯火不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