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作者:拖了好久我放俩篇吧

腊月二十三是小年，药师府送来的年礼，惊动了半个京城。

整整三十六抬，朱漆礼箱缠着红绸，从大理寺卿府邸一路抬到大蛇丸家门口。领队的是药师兜最得力的老管家，递上的礼单展开来足有三尺长。

“我家大人说，承蒙府上公子多年照拂，区区年礼，不成敬意。”

老管家这话说得恭敬，可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分量——“照拂”？谁照拂谁？一个深居简出的病弱公子，如何照拂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卿？

大蛇丸的父亲，那位素来沉稳的老太爷，接过礼单的手都在抖。不是气的，是惊的——礼单上第一行就写着“千年山参一对”，往下是“南海明珠一斛”、“青田冻石印章料十方”、“前朝孤本医书十二卷”……哪一样都贵重得吓人，哪一样都送得贴心。

更微妙的是，礼单末尾特意注明：“另备寻常年货若干，已送至府上各房。”

这是把大蛇丸全家上下，连旁支远亲都考虑周全了。

“这、这太贵重了……”老太爷声音发干。

老管家躬身笑道：“我家大人说了，公子身子需好药调养，这些不过是分内之事。还请老太爷莫要推辞，否则小人回去无法交差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，拒不得了。

礼箱一抬抬往府里搬，看热闹的百姓围了半条街。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进来：

“这是下聘吧？”

“可两位都是男子啊……”

“你懂什么，大户人家的事儿，哪是咱们能明白的？”

暖阁里，大蛇丸坐在窗前，听着外头的动静，手里那卷《伤寒杂病论》半天没翻一页。

阿青气喘吁吁跑进来：“公子！您快去看看，前院都堆满了！管家让问您，那些药材放哪儿？”

“按品类收进药库便是。”大蛇丸声音平静，“孤本医书拿来我看。”

阿青应声去了，不一会儿抱着个紫檀木匣回来。匣子打开，十二卷古书静静躺着，纸页泛黄，墨香犹存。最上面一卷，是失传已久的《金匮玉函要略》残本——大蛇丸找了许多年。

他指尖轻轻抚过书脊，许久，轻声问：“他……亲自挑的？”

“听管家说，大人为寻这些书，把京中所有古籍铺子都翻遍了。”阿青小声道，“还特地请翰林院的学士做了修复。”

窗外又传来喧哗声，似是某房亲戚得了上好的蜀锦，欢喜得声音都尖了。

大蛇丸合上木匣，站起身：“我去前院看看。”

---

前院果然热闹非凡。各房都派了人来领年礼，人人脸上都是喜色——药师兜这一手，等于把整个家族都安抚妥帖了。纵有闲话，也被实打实的好处堵了回去。

老太爷见他来，招手让他到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丸儿，药师大人他……”

“父亲不必忧心。”大蛇丸看着满院红绸，“大人行事向来有分寸。”

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。药师兜今日之举，分明是故意的——故意隆重，故意惹人注目，故意把那些暖昧不清的传闻坐实几分。

可奇怪的是，他竟不觉得恼怒。

反而……有些微妙的赧然。

“公子。”老管家不知何时来到身侧，又递上一个小锦盒，“这是大人单独给您的。”

锦盒巴掌大小，乌木鎏金，触手温润。大蛇丸接过，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打开——

里面是一枚青玉印章。玉质通透，雕成盘蛇衔芝的样式，蛇身蜿蜒温顺，芝草祥云缭绕。翻过来看印文，是八个篆字：

“身如琉璃，心若菩提”

底下还有一行小楷：“腊月廿三，药师兜谨赠。”

大蛇丸指尖摩挲着那温凉的玉身，耳根渐渐红了。这印文太私密，太贴心——既点破他病弱之身如琉璃易碎，又赞他心地澄明如菩提无垢。

更不必说“盘蛇”之形，暗合他的名字。

这份心意，深重得让他不知所措。

“大人还说，”老管家声音更低了，“公子若想回礼，不妨……腊月廿八，慈恩寺有祈福法会。”

话说得含蓄，意思却明白：他想见他。

大蛇丸合上锦盒，攥在手心。玉的凉意透过木匣传到掌心，却莫名发烫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“烦请转告大人，廿八那日……我会去。”

老管家脸上的笑意深了些，躬身退下。

满院红绸在冬阳下晃眼，各房亲戚还在欢天喜地分年礼，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幕。只有阿青看见，自家公子转身回房时，那苍白的脸颊上，飞起了两抹极淡的红晕。

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两点红梅。

---

腊月廿八，雪霁初晴。

慈恩寺的祈福法会素来隆重，今年因着药师兜捐了重金修葺大殿，更是盛况空前。住持亲自在寺门外迎候，见大蛇丸的马车来，合十行礼。

“药师大人已在禅院等候。”

禅院在寺庙深处，一株千年银杏下，积雪未化，满地碎金。药师兜站在廊下，一身墨蓝常服，外罩玄色大氅，正在看枝头觅食的麻雀。

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身来。

四目相对，一时无言。

最后还是药师兜先开口：“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大蛇丸走进廊下，解下狐裘，“多谢大人的年礼。”

“喜欢吗？”

“太贵重了。”大蛇丸顿了顿，“尤其是那枚印章……”

“那是我的心意。”药师兜说得直接，“你当得起。”

这话又让大蛇丸耳根发热。他别开眼，看向院中银杏：“大人今日叫我来，不只是为祈福吧？”

“也是，也不是。”药师兜走到他身侧，两人并肩看着满树冰挂，“那日粥厂之后，我一直在想……或许我太心急了。”

大蛇丸没说话。

“那些年礼，确实会惹人闲话。”药师兜继续道，“你若觉得困扰，我可以……”

“不困扰。”大蛇丸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晰，“我只是……需要时间。”

药师兜转头看他。

大蛇丸仍望着银杏树，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那些病弱的痕迹还在——过白的肤色，过瘦的轮廓，眼下淡淡的青影——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一种柔和的、坦然的光泽，从内而外透出来。

“我病了太久，”他缓缓说，“久到忘了如何做一个健康的人。忘了如何期待，如何回应，如何……去信一个人真的会长久地待我好。”

风吹过，枝头积雪簌簌落下，在两人之间扬起细碎的雪沫。

“大人待我的心意，我明白。”大蛇丸终于转过脸，迎上药师兜的目光，“我只是需要时间，学着如何接住这份心意——而不觉得自己不配。”

这话说得太坦诚，坦诚得让药师兜心头发紧。

“你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。”他声音有些哑，“从来都配得上。”

大蛇丸笑了。那笑容很浅，却像破云而出的第一缕阳光，瞬间点亮了整个禅院。

“那……便请大人多给我些时日。”他说，“等我再好些，等我能站在你身旁，而不是身后。”

药师兜喉结动了动，最终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钟声从大殿传来，浑厚悠长。僧侣的诵经声隐隐约约，混着香火气，在清冷的空气里飘荡。

“去上柱香吧。”药师兜说，“为来年祈福。”

两人并肩往大殿走。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，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。

殿内香客如织，药师兜护着大蛇丸避开人群，来到最前方的蒲团前。大蛇丸接过僧人递来的香，在佛前跪下，闭目良久。

药师兜站在他身后，看着那清瘦的背影。香火缭绕中，那人跪得笔直，墨发披散肩头，素白衣袍逶迤在地，像一朵盛开在佛前的白莲。

他想知道他在求什么。

是求康健？求平安？还是求……

大蛇丸起身，将香插入香炉，转身时，对上药师兜的目光。

“我求了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愿天下有情人，皆得圆满。”

药师兜瞳孔微缩。

“也求了，”大蛇丸继续道，唇角扬起，“愿我身旁这人，岁岁无忧，常展欢颜。”

话音落下，钟声又响。这一次，仿佛敲在人心上。

药师兜伸出手——不是去握他的手，而是轻轻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香灰。

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。

“你的愿望，”他说，“佛会听见的。”

“那大人的愿望呢？”大蛇丸问，“上元那盏灯，佛可看见了？”

药师兜看着佛前明灭的烛火，许久，才道：“我的愿望，已经实现了一半。”

“哪一半？”

“眼前人，正在好起来。”药师兜转头看他，“至于岁岁安康……我会用余生来求。”

这话太重，重得大蛇丸接不住，也不想接。

他垂下眼，耳根又红了。这一次，红晕蔓延到脸颊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，绽开惊心动魄的艳色。

不是女子的妩媚，也不是男子的英朗。

而是一种独属于他的、病弱中透出生机的美——像雪地里挣扎开出的花，脆弱又倔强，让人想护着，又不敢碰。

“该回了。”大蛇丸低声说，“再晚，路上该结冰了。”

两人走出大殿，夕阳正好。金红的光铺在雪地上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最终交叠在一处，分不清彼此。

马车驶离慈恩寺时，大蛇丸掀帘回望。

药师兜还站在寺门外，目送他远去。暮色四合，那身影渐渐模糊，却始终笔直地立在那里，像一尊沉默的守望。

大蛇丸放下车帘，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印章。

玉身在掌心里捂得温热，盘蛇的纹路清晰可辨。他摩挲着那八个字——

身如琉璃，心若菩提。

琉璃易碎，所以需要小心珍藏。

菩提清净，所以值得虔诚供奉。

而他呢？他是什么？

或许，是琉璃与菩提之间，那一点点艰难生长的、渴望温暖的人间烟火。

车外，华灯初上。京城沉浸在年节的热闹里，炮仗声此起彼伏，孩童的欢笑远远传来。

大蛇丸将印章贴在心口，闭上眼。

这一次，肺腑间不再有刺痛。

只有暖意，缓慢而坚定地，漫过四肢百骸。

像春天化开的第一道冰河。

无声，却势不可挡。

青玉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