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，大蛇丸的病果然一日日见好。

虽仍是畏寒，咳喘却轻了许多。方大夫捻着胡须，连说了三个“奇”字，最后归结为“心绪开解，胜似良药”。

这话传到药师兜耳中时，他正在大理寺核对年终结案的卷宗。笔尖顿了顿，一滴墨洇在纸上，化开了“蛇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
“大人？”下属疑惑。

“无事。”药师兜换了一张纸，“继续。”

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。细碎的，悄无声息的，不一会儿就白了屋瓦。

散值时天已黑透。药师兜策马经过大蛇丸府外，看见暖阁的窗子竟然开着——这在往日是绝无可能的，那人最怕冷风入肺。

他勒住马，犹豫片刻，还是叩了门。

开门的却是大蛇丸本人。他披着件银狐裘，头发松松挽着，手里还握着一卷书。烛光从身后透过来，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
“大人？”大蛇丸有些意外，随即让开门，“进来说话，外头冷。”

暖阁里炭火燃得正旺，药香里混着淡淡的梅香——窗边白瓷瓶里，插着几枝初绽的绿萼梅。

“窗子开着，不冷？”药师兜问。

“闷了一夏一秋，想透透气。”大蛇丸倒了杯热茶递过来，“大人脸色不太好，可是案子棘手？”

药师兜接过茶杯，指尖相触的瞬间，感觉到对方手上的温度——虽仍是偏凉，却不再是那种冰人的冷了。

“年底结案，琐事多罢了。”他抿了口茶，目光落在那几枝梅上，“这梅……”

“阿青从院子里折的。”大蛇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“说是今早忽然开了。我想着，或许是个好兆头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唇角微微扬起。那笑意很浅，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，在药师兜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
“确是吉兆。”药师兜放下茶杯，“腊八那日，城北粥厂施粥，你可想去看看？”

大蛇丸怔了怔：“我这样的身子……”

“坐马车去，在车里看。”药师兜说得很自然，“你总该看看，那些受你暗中接济的人。”

这话里有话。大蛇丸垂下眼：“大人知道了？”

“你匿名捐给粥厂的那笔银子，账房是我故交。”药师兜看着他，“为何不署真名？”

“何必呢。”大蛇丸拢了拢衣袖，“银子能到需要的人手里就好，谁给的，不重要。”

“重要。”药师兜语气认真，“善行当有善名，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
大蛇丸抬眸看他。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，将影子投在墙上，时而分开，时而交叠。

“那日上元，”他忽然说，“大人在莲花灯上，其实写了两个愿望吧？”

药师兜手指一紧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大蛇丸声音很轻，“灯入水时，墨迹未干，第二行字映在反面——‘愿眼前人，岁岁安康’。”
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。

良久，药师兜才开口：“是。”

一个字，重若千钧。

大蛇丸指尖轻颤，下意识去端茶杯，却碰倒了手边的药瓶。褐色药丸滚了一地，两人同时俯身去捡。

手指在散落的药丸间相触。这一次，谁也没有立即收回。

“大人。”大蛇丸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我是个病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或许一辈子都好不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外头的闲话……”

“我不在乎。”药师兜握住他的手，“我在乎的，只是你的意愿。”

那双手温热有力，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。大蛇丸想抽回，却发现自己竟贪恋这份暖意。

“我……”他闭上眼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
这是实话。病得太久，他早已习惯将自己困在方寸之间，习惯拒绝所有靠近的温暖——因为暖意总会消散，而寒冷是永恒的。

可这一次，这份暖意太顽固，太持久，顽固到他开始动摇，持久到他开始相信，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。

“不必现在回答。”药师兜松开手，将最后一颗药丸放回瓶中，“腊八那日，我等你答复。”

他起身，走到门边，又回头：“窗子该关了，当心着凉。”

门轻轻合上。脚步声渐远。

大蛇丸独自坐在暖阁里，看着那几枝绿萼梅。花瓣上落了细雪，晶莹剔透，在烛光下像小小的玉雕。
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还是凉的，但心口某个地方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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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八那日，雪下得更大。

粥厂设在城北慈恩寺前，天未亮就已排起长队。老人、孩童、衣衫单薄的流民，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
大蛇丸坐在马车里，掀帘看着。药师兜骑马跟在车旁，不时低声吩咐随从几句。

“那位老婆婆，”大蛇丸忽然指向队伍末尾，“她的碗裂了。”

药师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见一个老妇捧着个破碗，不知所措地站着。他示意随从过去，不一会儿，随从带着老妇来到车前。

“老人家，用这个。”大蛇丸从车窗递出一个新的粗瓷碗——不知他何时备下的。

老妇千恩万谢地去了。大蛇丸放下车帘，沉默片刻，轻声说：“我捐的那些银子，能让他们都吃上热粥吗？”

“能。”药师兜策马靠近车窗，“不仅今日，整个腊月，慈恩寺的粥厂都会开。”

大蛇丸又掀帘看了看。雪越下越大，落在那些仰起的脸上，落在他们捧着的热粥里。有人蹲在墙角大口喝着，热气糊了一脸；有孩童捧着碗，先喂给身旁更小的弟妹。

这景象，比任何医书经典都更让他震动。

“大人，”他忽然说，“我想下去走走。”

药师兜皱眉：“雪大……”

“就一会儿。”大蛇丸已经推开车门，“若撑不住，我自会上来。”

药师兜只得下马，将自己的大氅解下，披在大蛇丸肩上。氅衣还带着体温，裹住那清瘦身躯时，几乎将他整个人笼在里面。

两人沿着粥棚缓步而行。施粥的僧人认出药师兜，合十行礼。有认得大蛇丸的百姓窃窃私语——他们不知这位“病弱小姐”实为男子，只当是哪个善心人家的闺秀。

大蛇丸走到粥锅前，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。米香混着红豆、枣子的甜香，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。

“我来盛一碗吧。”他说。

僧人递来长勺。大蛇丸接过，手有些抖——那勺比想象中沉。他舀起一勺粥，倒入一个孩童捧着的碗中。孩子仰起脏兮兮的小脸，咧开嘴笑：“谢谢姐姐！”

大蛇丸微微一怔，随即也笑了：“趁热吃。”

那笑容很浅，却让药师兜看得失了神。雪落在两人肩头，落在粥棚的布幡上，落在来来往往的百姓身上。这一方天地，忽然变得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。

盛到第十碗时，大蛇丸的手明显不稳了。药师兜接过长勺：“我来，你歇歇。”

大蛇丸退到一旁，看着药师兜熟练地分粥。这人身居高位，做这些事却毫无滞涩，仿佛本该如此。

“大人常来？”他问。

“每年都来。”药师兜一边盛粥一边答，“刚入大理寺那几年，没什么钱，就来这儿帮忙，换碗粥喝。”

大蛇丸想象着年轻时的药师兜——或许也像现在这样，在雪天里给流民分粥，眉目间没有如今的威严，只有未褪尽的少年气。

那画面，竟让他心头一暖。

“好了。”药师兜将最后一勺粥分完，转头看他，“该回了，你手都冻红了。”

回到马车里，大蛇丸捧着药师兜塞给他的暖炉，久久不语。

马车驶过长安街，两旁商铺张灯结彩，已有了年节气象。孩童在雪地里追逐，炸炮仗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“大人。”大蛇丸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上元那盏莲花灯，”他顿了顿，“第二个愿望，会实现的。”

药师兜猛地转头看他。

大蛇丸却望向窗外，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柔和：“岁岁安康——我会努力，让自己好起来。”

他转回头，迎上药师兜的目光：“至于第一个愿望……河清海晏，天下无冤，大人已经在做了。”

雪从车窗缝隙飘进来，落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，瞬间化作水渍。

药师兜伸手，轻轻拂去大蛇丸肩头的落雪。动作很轻，像对待易碎的梦境。

“嗯。”他只应了一个字，声音却有些哑。

马车继续前行，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。车内暖意融融，车外风雪交加，两个世界，却在这一刻奇妙地交融。

大蛇丸靠在车厢上，闭上眼。肺腑间仍有些微刺痛，但心口是暖的——那是一种全新的、陌生的暖意，从内而外，渐渐漫开。

他想，或许春天真的会来。

哪怕来得很慢，哪怕要等很久。

但只要有人在等，有人在盼，春天总会来的。

就像这场雪，下得再大，终有停时。

而雪停之后，便是晴空。

——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？

他竟有些期待了。

雪落无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