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这日,大蛇丸清晨醒来,破天荒觉得胸口那股常年盘踞的滞闷散了些。
他倚着床柱坐了会儿,试探着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仍带着细微的刺痛,但不再是往日那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了。
“公子醒了?”侍女阿青端着药进来,见他坐着,先是一愣,随即惊喜道,“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!”
大蛇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触感依旧冰凉,但镜中那张苍白的面孔,似乎的确添了些许微不可察的血色。
“许是昨儿方大夫新调的方子见效了。”阿青将药碗递过来,“方大夫说,这药连服三月,或有转机。”
药汁漆黑,苦气扑鼻。大蛇丸接过碗,正要喝,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马蹄声。
不多时,药师兜便出现在门口。他今日未穿官服,一袭墨青常服,肩头沾着晨露,手里提着一个竹篓。
“路过早市,见有新鲜的秋梨,便买了些。”他将竹篓递给阿青,“炖冰糖川贝,最是润肺。”
大蛇丸放下药碗:“大人今日不忙?”
“告了半日假。”药师兜在榻边坐下,很自然地探手去试大蛇丸额温,“方大夫说你这几日该有好转,我来看看。”
他的手温热干燥,贴在那冰凉的额上,温差鲜明。大蛇丸下意识想避开,终究还是没有动。
“是好些了。”药师兜收回手,眼中掠过一丝欣慰,“但切莫大意,秋深露重,仍要仔细将养。”
阿青端来茶,悄声退下。暖阁里只剩两人,窗外秋风卷着落叶,沙沙作响。
“南疆那桩案子的后续,了结了。”药师兜忽然说,“主犯昨日在狱中自尽,留了封血书,说愧对族人。”
大蛇丸捧着茶杯,热气氤氲了眉眼:“他当初若不行差踏错,何至于此。”
“人心不足。”药师兜淡淡道,“总是如此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。大蛇丸忽然想起什么:“大人那盏莲花灯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上元夜,你放的那盏。”大蛇丸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“漂到哪儿去了?”
药师兜微怔,随即笑了:“护城河汇入运河,运河通着大江——想来早已入海了罢。”
“那愿望呢?”大蛇丸抬眸看他,“神仙可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药师兜说得很笃定,“至少,我看见了一个正在好转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,大蛇丸竟不知如何接。他别开眼,耳根却微微泛红——那是久病之人难得的血色,浅浅一层,映在苍白肤色上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。
药师兜也注意到了。他别开视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才道:“过几日重阳,城西有菊展。若你精神尚可,我陪你去看看?”
大蛇丸迟疑:“人多吗?”
“我包了场。”药师兜说得轻描淡写,“就我们两个,清静。”
大蛇丸失笑:“大人这做派,倒像是纨绔子弟。”
“偶尔为之,无伤大雅。”药师兜也笑,“就当是……庆祝你病情好转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大蛇丸无法拒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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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阳那日,天高云淡。
马车驶入城西别苑时,大蛇丸掀帘看了一眼,便怔住了——满园菊海,金灿灿铺天盖地。不是寻常盆栽,而是依着地势高低错落,黄如金,白如雪,紫如霞,秋风过处,花浪翻涌,香染衣襟。
“这得有多少株?”他轻声问。
“三千。”药师兜扶他下车,“都是各地名品。你若喜欢,待会儿挑几盆带回去。”
园中果然清静,除了侍弄花草的匠人,再无闲杂。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,大蛇丸走得很慢,但步伐稳健,呼吸也匀称。
“真能走了?”药师兜仍不放心,虚虚扶着。
“这几日确是好些。”大蛇丸在一丛绿菊前停下,“这颜色倒是罕见。”
“这叫‘春水碧’,江南来的。”药师兜摘了一朵,很自然地簪在大蛇丸鬓边,“衬你。”
那动作太自然,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大蛇丸抬手欲摘,药师兜却道:“戴着吧,好看。”
秋风拂过,花瓣轻颤。大蛇丸垂下手,任由那抹碧色在鬓边摇曳。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,外罩淡青纱氅,墨发半束,余下披散肩头——虽仍是清瘦病态,但那几分若有若无的血色,竟让这份病弱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韵致。
不是女子的妩媚,也不是男子的英气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模糊了性别的美。像深秋薄雾里的残荷,枯瘦却风骨犹存;又像雪地里的一枝梅,凛冽中藏着柔韧。
药师兜看着,忽然想起坊间那些传闻——说大理寺卿痴恋某府“病弱小姐”,重金求医,包园赏花,种种行迹,早已不是寻常知己该有的分寸。
他从前不在意这些闲话,此刻却忽然想:若传言是真的呢?
这念头来得突兀,却扎了根。他别开眼,声音有些干涩:“去那边亭子歇歇?”
亭子建在高处,俯瞰满园秋色。石桌上已备好茶点,还有一壶温着的菊花酒。
“你不能喝酒。”药师兜倒了两杯茶,“以茶代酒吧。”
大蛇丸接过茶杯,忽然问:“大人可信命?”
“不信。”药师兜答得干脆,“我信事在人为。”
“我从前也不信。”大蛇丸望着满园秋色,“但病久了,便不由不信——有些事,强求不来。”
“那便不强求。”药师兜说,“顺应天时,但也尽力而为。就像这些菊花,明知秋深便要凋零,不也开得这般热烈?”
大蛇丸转头看他。秋阳透过亭檐,在药师兜侧脸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这人眉目英挺,行事果决,却总在自己面前敛去所有锋芒,耐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“大人。”他忽然说,“若有一日,我当真好了……”
“那就再好不过。”药师兜接得很快。
“我是说,”大蛇丸斟酌着词句,“若我能如常人一般行走、做事,大人待我,还会如此吗?”
这话问得直白,也问得忐忑。
药师兜沉默良久。秋风穿过亭子,掀起两人衣袂,纠缠在一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诚实地说,“但我知道,无论你是病是愈,是弱是强,你都是你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而我待你,从来只因你是你。”
这话太郑重,重得大蛇丸接不住。他低头喝茶,热气氤氲了眼眶。
远处传来钟声,浑厚悠长,一声声荡在秋空里。满园菊花在风中摇曳,金黄的花浪一波接一波,像是无声的潮汐。
“该回了。”药师兜起身,“起风了,你受不得凉。”
回程的马车上,大蛇丸靠着车厢,闭目养神。那朵碧菊仍簪在鬓边,随马车颠簸轻轻颤动。
药师兜看着,忽然伸手——不是去摘花,而是极轻地拂开一缕垂落在他颊边的发丝。
大蛇丸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。
马车驶过石板路,轱辘声单调而绵长。街市喧嚣隔着车帘传来,朦朦胧胧,像另一个世界。
“大人。”大蛇丸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……”大蛇丸顿了顿,“谢你让我看见这样的秋天。”
药师兜没说话。他只是将手边的薄毯轻轻盖在大蛇丸膝上,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窗外,秋阳西斜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,交叠在一处,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摇晃。
像两株依偎的植物,在深秋的风里,共享一寸稀薄的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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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大蛇丸回到府中,对镜卸簪时,看着镜中那张脸,忽然怔住了。
苍白依旧,清瘦依旧,但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死气,似乎真的散了些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柔和的、近似妩媚的光泽——不是刻意为之,而是久病初愈之人特有的、脆弱而鲜活的生机。
阿青在一旁笑道:“公子今日气色真好,簪花也好看。”
大蛇丸抬手摸了摸鬓边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指尖的温度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有个游方道士给他批命,说他是“薄冰之相”——看似剔透易碎,实则能渡人过河;只是自身总要浸在寒水里,永无暖时。
当时他只当是妄语。如今想来,或许那道士说对了一半。
他是薄冰。但如今,冰下似乎有了流水声。
缓慢的,温暖的,执拗的,正一寸寸融化那道经年的寒。
窗外秋虫唧唧,月色如霜。大蛇丸推开窗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清冷的,带着菊花香的秋夜空气,涌入肺腑,竟不觉得刺痛。
他望向药师兜府邸的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想来那人又在熬夜批阅案卷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关窗。
就让这秋夜的风,吹进来吧。
吹散药香,吹散病气,吹散这些年盘踞不去的阴郁。
也吹来一些,或许可以称之为“希望”的东西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也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