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三月,大蛇丸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。
咳喘几乎不再发作,夜里能安睡整宿,晨起时脸颊甚至能看见极淡的血色——像宣纸上不慎晕开的一点点胭脂,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真实存在。
方大夫诊脉时捻着胡须,连说了三个“妙”字:“公子这脉象,沉稳多了。再调养一春,夏至前或可停药数日试试。”
这话让府中上下都松了口气。连最稳重的老太爷,都难得在饭桌上多饮了半杯酒。
可奇怪的是,大蛇丸看起来,却还是那副病弱模样。
身形依旧清瘦,肩骨在衣袍下嶙峋可见;肤色仍是苍白的,只在午后阳光斜照时,才透出些微暖意;行走时步履依旧轻缓,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
就连最熟悉他的阿青,某日替他梳头时也忍不住说:“公子明明好些了,可怎么瞧着……还是那么让人心疼呢?”
大蛇丸望着镜中自己,静默片刻,轻声道:“或许病得太久,这模样已经长进骨子里了。”
这话说得淡,却让阿青鼻尖一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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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十,药师兜约他去京郊踏青。
马车出城时,大蛇丸掀帘看着窗外——柳色新新,草芽嫩嫩,田埂上有农人吆喝着牛,远处桃花林粉云似的铺开。春意浓得化不开。
“往年这时候,”他忽然说,“我只能在窗子里看。”
药师兜正闭目养神,闻言睁眼:“今年可以看个够。”
马车在桃林边停下。风过处,花瓣如雨,落了两人满身。
大蛇丸下了车,站在花雨中怔忡片刻,才抬步往林深处走。脚步很轻,像怕踩碎了什么。素白衣袂拂过青草,沾上碎红点点,远远望去,竟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——美得不真切,脆弱得让人屏息。
药师兜跟在他身后三步处,目光始终落在那道清瘦背影上。
他想,或许阿青说得对——这人就算全好了,看起来也还是会让人心疼。那不是病气,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气质:像最薄的瓷,最清的玉,天生就该被小心珍藏。
“大人。”大蛇丸在一株老桃树下停步,仰头看着满树繁花,“你信不信,有些东西,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样?”
药师兜走到他身侧: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健康。”大蛇丸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,“我这身子,就算将来全好了,也和那些从未病过的人不一样。病气会留下痕迹,在骨头上,在眼神里,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药师兜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你看这株桃树。”
大蛇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那是株极老的树,树干虬结,半边都已枯死,树皮皲裂如老人面。可就是从那些裂缝里,迸发出千万朵新花,娇艳欲滴,生机勃发。
“它年轻时遭过雷击,差点死了。”药师兜抬手抚过树干上的焦痕,“可你看现在——正因有过残缺,才开得比别的树更烈,更盛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大蛇丸:“你不必拼回原样。现在的你,就很好。”
大蛇丸指尖那瓣桃花轻轻颤动。
远处传来孩童嬉笑声。几个农家孩子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进林子,看见他们,都怯生生停住脚步。最大的那个女孩,约莫七八岁,盯着大蛇丸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小声道:“哥哥……你是神仙吗?”
大蛇丸微怔,失笑:“不是。”
“可你好好看。”女孩鼓起勇气,“像画里病着的神仙。”
这话天真,却精准。药师兜在一旁听着,心头蓦地一软——连孩子都看得出来,这人的美,是和病弱缠在一起的。像月下的残荷,雨中的海棠,美得让人心颤,却也让人担忧下一刻就要凋零。
“哥哥病了吗?”另一个更小的男孩问。
“好些了。”大蛇丸柔声答。
“那要好好吃药。”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把野花,递过来,“这个送给你,我娘说,花能让人开心。”
大把的蒲公英、紫花地丁、不知名的野花,还带着泥土气。大蛇丸接过,轻声道谢。
孩子们又跑开了,笑声渐远。林子里重归寂静,只余风声、鸟鸣、花瓣簌簌。
大蛇丸捧着那把野花,低头看了很久。忽然轻声道:“大人,我是不是……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了?”
药师兜心头一紧:“什么样?”
“看起来永远病着的样子。”大蛇丸抬起眼,眸光清澈如溪,“就算脉象平稳,就算不再咳喘,就算能和常人一样行走坐卧——可只要站在那儿,别人就会觉得,这是个病人。”
这话里有极淡的怅惘,淡得像春雾,却弥漫开来,笼住了整个桃林。
药师兜忽然明白,这人在意的不是病本身,而是“病”这个字,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。像胎记,像疤痕,像与生俱来的某种印记,再也洗不掉。
“那就让他们觉得。”药师兜说得很慢,字字清晰,“但你我都知道,你正在好起来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况且……你这样很好。不必改。”
大蛇丸看着他,许久,轻轻笑了。那笑意很浅,却让满树桃花都失了颜色。
“大人总说这样的话。”
“因为是实话。”
两人继续往林深处走。大蛇丸走得很慢,却一步不停。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来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,明明灭灭,像某种无声的诉说。
走到一处清溪边,大蛇丸停下,俯身掬水。溪水清冽,倒映出他的脸——依旧是那副清瘦病容,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死水般的沉寂,而是有了微澜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有个云游的僧人说他:“此子命格如琉璃盏,盛的是苦水,却映得出满天星月。”
当时不懂,现在想来,或许那僧人说的不是病,而是一种注定——注定要经历苦楚,才能在苦楚中淬炼出某种剔透的光华。
“在想什么?”药师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大蛇丸直起身,看着溪水中两人的倒影。一高一低,一深一浅,并肩立着,花影落满身。
“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或许这样也好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就是现在这样。”大蛇丸转身,正对着药师兜,“病弱也好,清瘦也好,让人心疼也好——这些都是我。若真变作寻常健康人模样,反倒不是我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眸光清亮,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明澈。
药师兜心头一震,忽然明白:这人终于与自己和解了。与病弱的身体和解,与清瘦的形貌和解,与那些投来的怜悯目光和解。
他不再想“变回”什么模样。
他只是,接受了自己此刻的模样——并且,在其中找到了某种安然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药师兜微笑,“这样很好。”
风起,桃花如雪。大蛇丸立在花雨中,素衣墨发,清瘦如竹。苍白的脸上泛起极淡的血色,那是行走太久、心绪激荡的缘故。
可就是那一点点血色,让这幅病弱画卷骤然鲜活起来。
像冬末最后一片雪地上,忽然绽开了一朵红梅。
脆弱,却倔强地宣告:我还活着,并且,正在好起来。
药师兜看着,忽然很想把这个画面永远刻在心底——不是为了记住病弱,而是为了记住这病弱中勃发的生机。
就像那株遭过雷击的老桃树。
残缺处,开出最盛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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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马车上,大蛇丸靠窗小憩。手里还握着孩子们送的那把野花,有些已经蔫了,他却没舍得扔。
药师兜看着他沉静的侧脸,忽然说:“下月初,我要去江南查一桩案子。”
大蛇丸睁开眼:“去多久?”
“快则一月,慢则两月。”药师兜顿了顿,“你若……愿意同去,江南春暖,于你养病有益。”
这话问得小心。江南路远舟车劳顿,他其实没抱希望。
谁知大蛇丸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好。”
药师兜一怔。
“我还没见过江南。”大蛇丸望着窗外飞逝的春色,“都说‘春风又绿江南岸’……我想去看看,那绿,是什么模样。”
他说这话时,唇角微微扬起。那笑意很淡,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药师兜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“那便同去。”药师兜听见自己说,“我护着你,慢慢走,慢慢看。”
马车驶入城门时,夕阳正好。金红的光漫过城墙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,交叠在一处,随着马车轻轻摇晃。
大蛇丸闭上眼,手里那把野花散发出淡淡的、属于春天的气息。
他想,或许病弱真的已经长进骨子里了。
但那又如何?
骨头上开出的花,或许更坚韧,更耐风霜。
而他,终于学会了,在病弱的躯体里,安然地开出自己的花。
不慌不忙,不悲不喜。
只是静静地,开给懂的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