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调寄《鹧鸪天》——
雪海回头雁影斜，一琴一剑寄浮槎。
霜魂已碎成星火，血诏犹藏护鬓华。
辞网罟，涉天涯，潇湘夜雨洗残沙。
回身却顾来程处，万灶炊烟尽是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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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接前文。狼山火雪一战，“雁翼”初破重围，然十倍之网旋又合拢。官军飞鸽血檄四发，天下水陆俱动。舟山虽得片刻之宁，已陷重围：北有狼山“天”字剑残舰，南有郡主新调之“雪柳营”，并苏、松、常、镇四府舟师，号十万，铁索连营，断海之路。崖上每日添灶，灶烟未散，警报又至。书白与琴儿、阮无量等会于旗舰残楼，议曰：“网愈密，愈须避其锋。今当化整为零，潜形江湖，俟春水转暖，再图大会。”众皆然之。遂定“雁影西征”之计——由阮无量率偏师守岛，多张旗帜，夜燃火灶，以疑敌；而书白、琴儿携名册、血诏、合壁琴，间道入江，西趋潇湘，就“琴部”旧寨“水云寨”，联合“书”“剑”二部，徐图后举。
腊月既尽，除夕无雪。舟师分拨已定，夜里悄然起碇。书白、琴儿并“剑部”三十壮士，乘一尾“琴舟”——舟形如古琴，长六丈，首尾翘，两舷低，覆乌篷，涂黑油，夜行如墨，故号“墨琴”；舟腹暗舱，双底，上坐人，下藏火硝、盐刀、血榜、诏帛诸物。就崖背暗湾，悄悄放流。出港时，阮无量立于残雪里，击鼓三声，吹雁角一阕，为众人送。角声未绝，墨琴已没入夜黑，惟舟尾一点绿灯，如萤，三闪三灭，示“去也”，崖上人皆俯首，泪落无声。
墨琴既出，不张帆，不举火，惟以橹桨，贴岸西行。夜黑如漆，霜风割面，两岸戍台，时闻刁斗，火光如蛇，沿水游动。舟中皆屏息：壮士伏舷，以湿棉塞口，防咳；书白坐舟心，抱“雪舟”琴，以指按弦，不弹，只听弦声呼吸，似与夜潮同拍；琴儿守暗舱，以油布，再裹名册、血诏，外横一柄短剑，剑尖向己，示“人在物在”。每过戍台，则灭灯，以橹背水，缓行，听台上更鼓，鼓三声，舟停橹，鼓歇，舟始行，于黑浪里，时停时走，一夜仅行二十里，幸未遇巡舰。
初三日，舟过吴淞口，江面骤阔，巡舰更多，灯球连珠，照水如昼。前方又设铁索横江，舟不可进。书白命就旁岸小港，暂泊芦苇，候夜潮再发。港名“鹭鸶湾”，野岸无人，惟败柳数株，残苇成片，雪压如银。日暮，舟子就暗舱，取干粮——盐煮海带、黑面饼，分与众，就雪，权作水。书白与琴儿，坐舟首，分食半饼，食未竟，忽闻岸上马嘶，遥见数骑，就柳阴，举火把，贴告示，告示白若孝幡，于风里猎猎。书白潜上岸，就暗处，窥之：果为“飞鸽血檄”，加十倍赏格，并添新句：“凡擒鸿、秦者，封万户，世袭；知情不报，九族同诛。”更于榜旁，新添画影：图写书白，背负琴，左臂缠白布，布上血书“旧仇”二字；旁写“肩有伤，血未干，可辨”。书白就火光，照己影，肩血犹渗，白布已半红，与图影，竟无二致，心口一震，暗道：“形影未化，网终未绝。”遂就柳阴，以雪，搓肩，使血淡，再以灰土，抹衣，使色暗；更取短剑，就布尾，割断“旧仇”二字，投入火，字随火卷，飘入夜空，瞬即不见。回舟，悄告琴儿，琴儿就暗舱，取盐汁，为易布，再束伤，外罩灰袍，掩白痕，始免人目。
夜二更，铁索守卒，就巡舰，换岗，醉酣，索上灯球，半灭不亮。墨琴遂起碇，以橹背水，蛇行而前。将至索旁，突闻“咚咚”鼓响，一尾官舫，自上游，顺流放灯，灯球千百，于江面，成“品”字，若繁星落水，缓缓而来。舫头，立一少年将，银甲白袍，手执银枪，枪尖，挑一盏血红灯笼，灯笼上，书“柳”字——正是柳星朗，自狼山败后，复被郡主遣，沿江搜捕，专候“墨琴”。鼓声里，更夹玉笛，吹《折杨柳》，笛声幽细，于冷夜，若催魂。书白于舟尾，闻笛，知敌至，急命灭灯，停橹，就暗潮，缓移。然“墨琴”形殊，于灯球照处，影若黑鱼，已被舫上了望卒，窥见端倪，卒急呼：“黑鱼现形！”柳星朗大笑，挥枪指舟：“鸿雁，可捕！”遂命放“火鸦”——以纸为翼，内藏火油，尾系短雷，乘风，直扑墨琴。火鸦点点，于夜空，若流萤成群，“嗖嗖”破空而来。书白急命壮士，以湿棉被，覆舟篷，以长篙，击水，使舟横，避火鸦；更取“雪舟”琴，就船尾，以断剑，击琴腹，“咚咚”作声，声沉若雷，于江面，荡成回音，竟使火鸦，多被音波，震落水中，“嗤嗤”而灭。然火鸦未尽，一鸦，斜穿篷顶，落于暗舱前，火油四溅，舱板立燃。琴儿就火里，以身体，覆名册、血诏，双手，捧合壁琴，于头顶，以琴为盾，火舌卷处，琴尾被灼，青烟直冒，而册、诏无恙。壮士急以雪，泼火，火熄，而舟已洞穿，水汩汩入。书白知不可隐，遂就船尾，以断剑，挑残火，于风里，划弧，火影照面，昂然呼曰：“鸿书白在此！”声若惊雷，于江面，远远传开，竟压笛声。柳星朗闻呼，喜极，挥枪命舰，放挠钩，于江面，成“井”字，封墨琴去路；更命炮手，就舷侧，发“百子连珠炮”，炮丸虽小，而密如飞蝗，专射人，不射舟，欲生擒二人。书白肩伤，被炮风一震，血迸如注，仍负琴，就船尾，以剑背，再击琴腹，“当”一声，若暮钟，于水面，荡成一圈银波，波到处，炮丸竟被音波，震斜，多落水，仅中两丸，一丸，穿书白左袖，一丸，擦琴儿鬓边，鬓发被灼，焦香扑鼻，而人未殒。
火影炮声里，墨琴已半沉，壮士，或死或伤，舟将不保。书白就船尾，以剑，割断缚索，负琴，携琴儿，就江面，一跃而起，“噗通”双双落水，顺流，贴江底，潜行十丈，避炮丸，避挠钩，避火光，竟于“井”字围里，脱一隙。柳星朗于舫头，见水下人影一闪，即灭，怒极，命放“火鸦”入水，更以弩，射水下影，江面被火油染，火顺水走，若赤龙蜿蜒，而水下，已无人影。
天明，雪霁，江面惟余残板断桅，与半焦“墨琴”舟骸，随水漂流。柳星朗命人，于岸，遍搜，不得鸿、秦形影，惟于沙际，拾得半片焦琴，琴尾，刻“雪舟”二字，尚被血染，红于梅花。子虚就血琴，嗅之，冷笑曰：“鸿雁虽高飞，终留片羽。”遂命人，以血琴，付“雪柳营”，传示诸州，更于琴背，添刻“必擒”二字，以火漆，封之，使飞骑，连夜送临安郡主，示“鸿血未干，网终不撤”。而水下，书白、琴儿，已就暗流，潜行二十里，于白苇滩头，冒雪登陆，回首江面，火犹在目，而身已出网。二人于雪里，对望，皆白面白发，如两具雪人，惟四目炯炯，有火。书白就雪，以指，写“未绝”二字，琴儿就“未绝”旁，写“未灭”，写罢，相扶，踉跄西去，雪地上，惟留四字，顷刻，被风吹平，无影无痕。正是：
片琴虽落，而雁影未收；网虽密，而一线犹存。
欲知二人西去，如何再图会合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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