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回 火龙驿里尸香散，白雁渡头人影无

——调寄《鹧鸪天》——

赤焰尸香夜煮铜，荒驿残碑字几行？

白袍血影疑归梦，野渡空舟自去忙。

灯未灭，铃犹长，雁书何处寄秋霜？

欲将旧恨翻新网，网里网外一般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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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分两头。先说琴儿乘小舟东去，一路以泪洗面，以血为墨，于名册末页，续写“星湾火记”；每写一字，则指血尽，再咬一指，十指淋漓，册页殷红。舟行两日，夜泊白蚬江，与“剑部”接应之“飞鱼艇”合，共二十壮士，护名册、血诏，兼程趋海盐。前路安排，暂且按下。

回笔再叙鸿书白。那日星湾火起，他负半片断琴与血诏，夺马东突，烟火里，与顾野鹤、琴儿俱失散。马虽中箭，仍负痛狂奔三十里，至“火龙驿”。驿本前朝旧站，靖难后废，今惟残墙断井，野蔓侵垣。火势趁暮风，自后追卷，马至驿门，终于力尽，跪地而亡。书白亦力竭，滚落马下，肩伤迸裂，血流如注，手中半片断琴，再裂为二，血诏却犹紧抱胸前。烟火背后，隐约追骑尚远，嘶声随风而来。他强撑身，踉跄入驿，就残殿，推倒佛龛，以身塞入龛后黑洞，以帷幕遮外，屏息而卧。血腥味，与焦土味，与驿外野桂之香，混作一种异臭，散于夜色。

半夜，驿外马蹄杂沓，火把如龙，官军果追至。为首一将，面白无须，耳悬金环，手执狭刀，乃“三才剑”之“人”字剑主——人称“人剑”柳子虚，即柳星朗之叔。其就驿前，命军士举火，遍搜殿舍，见死马，又于阶前拾得半片焦琴，琴上血字尚显，柳子虚冷笑：“鸿雁带火，必堕此间。”遂命举火照残殿，逐柱逐壁而搜。书白于龛后，闻步履近，心跳若鼓，血透衣，滴木版，“嗒嗒”作响。一卒耳尖，就龛前止足，举火欲照，忽闻殿外，远村鸡唱，将交四更，子虚急于天明封路，遂叱卒：“荒驿腐龛，岂藏活人？速追东去！”遂率众，呼哨而去。火卷尘飞，驿复归寂。书白于龛后，心口一松，亦昏然不知人。

昏沉里，似觉肩头有冰凉之物，轻轻抚摩，痛渐止；又闻淡淡药香，若空谷幽兰。朦胧睁眼，灯火微红，照见身旁，坐一青衫老尼，手执银剪，正剪开他肩上血衣，就创口，洒黄药。老尼旁，立一灰衣人，面蒙黑纱，背负古琴，正是前夜寒潭崖顶之“灰鹤生”。书白张口欲问，灰鹤以指掩唇，示勿语。俄而，老尼敷药毕，就袖出小盂，以勺喂药，味甘而苦。书白咽之，神稍清，低声：“此何处？”灰鹤低答：“火龙驿后土神祠，离正殿十丈，地窖也。吾与潮音尼，夜来寻君，于龛后救君至此。”书白闻言，心口一热，泪落无声。灰鹤又道：“君伤未合，莫动。且喜血诏无恙。”指书白怀内，诏布犹包，惟被血与汗，浸作殷紫。书白急问：“琴儿？”灰鹤摇首：“东去，尚无消息。”言罢，解背古琴，置于书白膝上，乃“星湾”失散之“秦琴”，琴腹已裂，弦亦尽断，惟龙池内，尚藏半片血诏。灰鹤曰：“顾帅火里，拾得此琴，命我带来，付君。秦公遗诏，分藏两琴，君所携，乃上片；此琴，乃下片。两片合璧，方得‘雁翼’终图。”书白抚裂琴，如晤故人，哽咽道：“顾帅何在？”灰鹤神色一黯：“火后，率余卒，北走太湖，欲合‘剑部’，再图后举；而君，须先养伤，再赴海盐，会琴娘。”言罢，以指，就琴裂处，轻拨断木，声虽哑，而韵沉，若老人叹息。

次日黄昏，灰鹤与潮音尼，就废井，为书白易衣，扮作病僧，乘夜，以小驴车，北走三十里，至白雁渡。渡头，芦苇无边，风过如浪。驿报纷传：官军正沿太湖搜捕“顾匪”，而东去之琴儿，亦被画影图形，悬赏再增。书白于渡前，扶杖而立，望水天无际，雁字两行，斜斜南去，不觉泪满衣襟。灰鹤以手拍其肩：“雁有归时，人有会日。”遂雇一尾无篷小舟，舟头，以炭灰，写“白雁”二字，示“雁翼”暗号。书白登舟，负两琴、双诏，孑然一身，顺流向东。舟行渐远，暮色四合，惟见白雁渡头，灰鹤与潮音尼，立于风里，若两株枯树，渐隐渐没。江面，风送笛声，不知是官军收队之号角，还是灰鹤临别之短笛，音音咽咽，与水面残霞，同共破碎。舟中，书白就月色，展两琴，裂口相对，如两瓣心碎，尚待合拢。他不知前途，尚有几多网罗；惟知，无论网罗千万，终须一飞。正是：

白雁一行，写破楚天秋。

欲知海盐会合，与琴娘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