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调寄《水龙吟》——
海盐潮咽,孤城如斗,四野笳声断肠。
画角霜天,狼烟夜举,万灶火,照江黄。
谁把琴丝,偷换弓弦,迸血处,惊起鸳鸯。
待雁书重展,人影成双,回首已、泪千行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且说书白乘“白雁”小舟,一路向东。灰鹤于渡头相送时,已暗付“琴部”海盐分舵图式:自白雁渡放流二百里,过澉浦,望秦驻山,山阴即海盐故城;城虽弹丸,然背负盐田,前临海口,为“琴部”旧藏盐刀、火硝之库。近日因官军搜捕急,星湾残部,多潜于此,候号令。舟行两日夜,书白肩伤未愈,时以冷泉涤创,夜则拥裂琴而眠;每于梦中,闻琴儿低唤,惊醒,惟见江月如钩,照两瓣断琴,形影相吊,泪与月同白。
第三日薄暮,舟抵秦驻山北。潮声咽石,惊鹘翻空,半山早桂,幽香随风。书白就山凹,舍舟登陆,负琴,扶杖,缘樵径而下。径尽处,乃海盐北门,门额“镇海”二字,为前朝手笔,今被风雨剥蚀,仅余“真”形,如张口吞人。城门口,贴告示三五,最显眼者,仍是“鸿琴”形影图,并加“三才剑”新押,朱印未干,血点淋漓。守门兵,持戟横刀,凡负琴、携画、穿白袍者,皆令解验。书白低头,以僧帽压眉,露左臂白布,伪作服孝,口称“师兄病重,往城内科王观求医”,兵嫌其晦,挥手令入。
入城,街市萧条,盐灶多封,只余枯芦作薪,堆于道旁,风一掠,灰雪漫天。书白就暗巷,解“琴部”暗图,细认标记:城中土地庙后,有“听潮琴社”,社门石狮,缺左耳,耳孔灌铁,即分舵入口。寻至,果见破庙,狮耳缺如,就耳孔,以指叩之,内应三短一长,铁枢转,石扉移开,露出暗梯。书白负琴而下,梯尽,灯火晃眼,十余壮汉,各执刀,立两旁,中为白发老者,手抱焦尾琴,乃海盐分舵主“盐樵”阮千里,昔年受秦将军恩,今隐于灶户。阮老见书白,悲喜交集,就琴,抚其裂痕,叹曰:“秦公琴,竟碎如此!”遂引入内室,备汤火,为书白洗创换药,更以盐汁涤琴腹,防木腐。换药间,阮老告以近事:琴儿一行,已于两日前抵海盐,藏“潮音阁”,名册、血诏俱安;惟敌骑四出,城禁日严,北来官军,将于今夜,合围秦驻山,欲一网打尽。书白闻之,眉峰紧锁,道:“既如此,须趁未合围,先出海口,走舟山,再图大会。”阮老亦以为然,遂于密室,召众会议。
二更,社内灯火尽灭,惟余暗室一灯如豆。琴儿悄至,与书白相见,于灯影下,执手,泪落无声。琴儿十指,旧创未合,新创又加,血痕斑斑;书白抚之,哽咽不能语。半晌,琴儿就怀内,取“雁翼名册”,置于案,又取下半片血诏,与书白所携上半片,合之,接缝处,现出完整“秦震”血押,并隐绘“舟山”海图,图内标“桃花渡”,注“旧舟师巢”,为“雁翼”终聚之地。二人对视,心知此处非久留,遂与阮老议定:三更,焚盐灶,乘火势,突围走海口;社中壮士,分三队:一队先护名册、血诏,潜桃花渡;一队,就城内,放火呐喊,牵制官军;一队,由阮老亲率,护书白、琴儿,夺北门而出。议既决,众皆默默磨刀,以盐汁淬刃,刃口映灯,作惨碧色。
三更快到,城外忽传“咚咚”鼓响,继而号炮三声,山鸣谷应——官军已提前合围。阮老变色,急令:“提前举火!”壮汉遂就灶房,堆积火硝、硫黄,更以盐包覆外,火一点,“轰”然山响,烈焰冲屋脊,火舌卷空,照得全城通红。同时,城内四处,亦火起,居民呼号,兵卒奔走,夜如沸鼎。阮老负琴,引书白、琴儿,就暗巷,趋北门。门已闭,钥归守备,城上弩手,皆张箭待发。阮老以“雁翎”信牌,示城下暗卒,卒会意,就门侧,拔铁枢,放吊桥,城上守卒觉,急呼“有奸!”箭如雨下。阮老以琴为盾,挡箭护人,臂中两矢,不退半步;壮汉冒死,夺门开城,护二人,冲出吊桥。背后,骑兵追至,箭如飞蝗,壮汉纷纷倒地。阮老负伤,犹以琴尾,击马首,力竭,被骑兵一枪,透胸而亡;死时,犹以手,指海口方向,呼:“走——”声未绝,而气已绝。
书白、琴儿,含泪奔下吊桥,就郊外,伏暗渠,借火势与夜色,潜行二十里,至秦驻山阴海口。早有“琴部”小艇,暗伏芦苇,舟头,悬一盏小小绿灯,示“平安”。二人登舟,解缆,趁退潮,出海门。回望海盐,全城犹火,火云倒映江面,如红水漫天,更闻远寺钟声,为夜战所惊,乱敲不定,“当——当——”,与阮老临终之音,混作一片。琴儿就舟头,抱名册,叩首向火城三拜,血与泪,同滴入海。书白负裂琴,就火光,展两瓣断木,以阮老临终血,就琴腹,写“盐樵”二字,写罢,投字入海,随波而去,誓曰:“终令此血,化焰焚仇!”
小艇出海,夜黑如墨,惟闻潮声拍舷,与身后火钟,渐远渐低。海天深处,隐有星帆几点,似“琴部”前哨,又似官军巡舰,是敌是友,尚未可知。舟中,书白、琴儿,并肩而坐,四手同握一册,一琴,如握一盏将熄未熄之火,而天色将明,东方已露鱼肚白色,浪潮作吼,似催舟,似催命。正是:
海口钟残火尚明,江头旧恨又新生。
欲知海上风波,与舟山会合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