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调寄《六州歌头》——
潮咽星湾，笳鼓动，戍烟昏。
父骨灯前，血泪枯，雁翼展，旧仇焚。
铁索横江，千舰列，万弩张，网罗成阵。
谁怜孤影，仰天啸，把血书，再题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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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蓑笠翁放舟东南，欲趁晓雾，回星湾。日未三竿，江面忽闻隐隐笳鼓，顺风送来，先若远潮，继如骤雨，乃郡主飞檄各地，合“三才剑”余部，并苏、松、常、镇四府水师，会剿星湾。老翁侧耳，知网已合拢，遂于中途折入一汊港，就苇丛深处，易小舟为快艇，升半帆，命书白、琴儿：“伏舱，毋探头。”自以蓑衣覆顶，扮独行老渔，逆流缓进，暗窥动静。
行未十里，前江已见铁索横波，木栅列岸，巨舰如城，帆旌猎猎，一色“柳”字。更于高岸搭号弩台，十台连环，一台鸣镝，九台齐应，封断归途。老翁心口一沉，遂就港汊，弃舟登陆，负琴、携册，引二人，穿山僻小径，趋星湾后山。山径险窄，霜叶滑足，书白肩伤未合，血迹透衣，每一步，若刀割骨。琴儿以带牵之，手自肩后托琴，助其省力。三人踉跄，攀藤附葛，至岭半，闻下江面，鼓角更近，雾中隐见火光，点点若星，皆官军舰灯。遂就山背，潜行至星湾后谷。谷口原有暗栅，今已拔去，栅门半毁，血迹斑斑，想是前哨已遭攻击。老翁以口呼“谷应”三短一长短一长，俄而，乱石后，转出两名伤卒，皆裹头缠臂，识得老翁，急引入谷。
谷内，星湾主栅尚存，而四外高地，已失其二。顾野鹤亲立栅楼，裹伤左臂，以短槊支地，见书白至，苦笑：“鸿弟，你来迟一步，风波已急。”遂引三人，入中帐。帐中灯火，摇摇欲灭，地上横七竖八，俱是伤卒，血与尘土，和成泥。案上，摊一江图，图内红点密布，皆敌舰所在；星湾旧日雁翼旌旗，半焦不焦，倚案而立。野鹤以血指，就图，告书白：“敌分水陆两路：水路千舰，列‘品’字，封江面；陆路‘三才剑’余众，合官军三千，围山三匝。昨夜潮退，彼已断我外援，更于外壕，填铁菱，灌火油，欲天明一炬，逼我内乱。”书白问：“我众几何？”野鹤叹曰：“能战者，不足四百；舟舰，毁十之五六；更糟者，”指案角一函，“敌射来血檄，限寅时，缚‘背琴者’出降，否则鸡犬不留。”函内，尚有一柄小小钥匙，系金链，链端悬“柳”字牌，牌背血书：“以鸿易众，钥匙开生。”竟要以书白一人，换星湾残部活路。
琴儿闻之，面色惨白，就灯，取金链钥匙，握于掌，血字被灯火一烤，腥气扑鼻，她指尖微颤，却目光湛然，道：“愿与我众同生死，岂肯独卖鸿郎？”顾野鹤亦点头：“我‘琴部’，无卖友求生之例。”遂取钥匙，掷于地，拔剑，一斩两段。书白却俯身，拾起断链，就灯，细细看“柳”字血痕，良久，仰首道：“众怜我，我岂忍累众？但敌围如铁，徒死无益，莫若将计就计——”顾野鹤急止：“鸿弟欲自投？万万不可！”书白笑，指琴腹裂缝，曰：“琴内尚藏秦公第二层血诏，或关‘雁翼’终局，若与我同葬，可惜；不如我出，以乱敌阵，乘隙，令琴儿携册与诏，突围远走，再图后举。”言罢，就帐中，向众一揖，道：“诸君怜我，我尤怜诸君，怜天下！”众伤卒，闻之，皆就血泊，以刀背触地，低呼：“愿同死，不愿卖友！”声震帐帷。琴儿独不语，只以指，就灯，蘸自己泪与血，于案上，写一“鸿”字，写未竟，泪已模糊。
二更，栅外敌营，忽鸣金，催督战。江风猎猎，吹入帐，灯火骤灭，人影如鬼。顾野鹤就黑暗里，低声道：“鸿弟欲死，我亦无法，但死亦须死得值——莫若乘彼受降之际，以琴音乱其阵，再由‘剑部’暗队，护琴儿潜出，我率残部，于栅内，放火为号，内外乘乱，或有一线。”书白允之。遂就暗中，互击掌为誓。三更，野鹤集残部三百四十人，分三队：一队护琴儿，携名册、血诏，潜后山；一队随己，守栅，放火；一队，护书白，出栅，伪降，以琴音乱敌。分派毕，各以白布，缠左臂为记。琴儿就帐后，取父遗断剑，折为两截，以一截，系书白腕，道：“剑断，情不断；你若不回，我以此自裁。”书白无言，只以指，于她掌心，写“同生”二字，转身，大踏步出帐。
四更，栅门开，书白白袍负琴，左臂缠白布，由四十壮士拥出，一步步，踏栅桥，下江滩。敌营万炬，齐举照之，枪戟如林，环列三重。柳星朗就中军，高坐胡床，见书白果至，扬声笑曰：“鸿雁来矣！”书白不语，只就膝上，解下古琴，盘坐沙际，以断剑为拨，纵然弦尽断，仍以剑背，击琴腹，鼓《广陵散》中“刺韩”段。其声于万炬间，激越而起，如冰泉裂石，如怒潮击天，声声带血，节节催魂。敌阵马闻之，皆掀蹄嘶叫；卒闻之，皆神惊股栗。柳星朗亦变色，急以枪尖，指书白：“速缚之！”左右方欲上前，忽听栅内，号角裂空，“火起——”栅楼，就背后，喷出烈焰，趁江风，卷地而来，火舌如龙，直扑敌阵前骑。敌骑大乱，争退争避，枪戟倒撞，自相践踏。书白趁乱，击琴愈急，剑背于琴腹，连击数十，忽以全力，猛劈琴面，“咔嚓”一声，古琴中裂，木片横飞，内藏黄绢，随风飘起，于火光映照下，现出“秦震血诏”四字，敌卒争仰望，皆骇然。书白就血诏飘处，一跃而起，以断剑，割白布，露左肩伤，血如泉涌，就火光，狂呼曰：“秦公血诏在此！众卒皆大晟子民，奈何为虎作伥？”呼声于火潮中，震人耳鼓，敌心为之一夺。
火趁风势，愈卷愈狂，星湾栅内，喊杀震天，顾野鹤率残部三百，突开栅门，乘火浪，直冲敌前骑；后山，琴儿率二十壮士，护名册、血诏，就悬崖，缒绳而下，潜江滩，有小舟接应，破浪东去。敌营见火、见诏、见兵，三者交惊，阵势顿裂。柳星朗连斩退卒，不能止，亦被火势逼退。书白就火光中，回寻琴儿，已不见，只余断琴半片，随风翻滚。他拾琴腹，裂帛取诏，以血布裹之，负背后，就火墙，夺一匹马，亦向东冲。火燃其发，血染其袍，人如血鸿，马似火龙，所过之处，敌皆辟易。
东方既白，火犹未息，星湾内外，血水与江水，交染成赤。敌虽众，竟被逼退十里；然“琴部”四百，亦仅存百余。顾野鹤于火后，遍寻书白，不得；只于焦石间，拾得断银枪一截，枪尖挑残白布，布上血写“同生”二字，亦不知书白生死。而江之东，朝日涌出，金波万顷，一叶小舟，正载琴儿，破浪远去，舟头，展“雁翼”名册，晨风吹页，页页如鸽翼振振，欲飞南北。舟尾，琴儿以指，就血，写“鸿”字于水，字随水散，而泪未干。正是：
星湾火熄人未归，江上雁书血影飞。
欲知鸿白生死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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