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调寄《蝶恋花》——
夜杵霜钟敲血碧，灯影摇红，照见双鸿迹。
荒草佛肩垂古泪，寒潭镜碎仇难涤。
雁翅乍开风又急，人立残更，各把心弦系。
待把网罗撕一隙，惊禽振羽天南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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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书白、琴儿就吴江岸堤，踉跄走深林，以避牧童。衣裤尽湿，带血贴骨，晨霜一加，冻肤欲裂。二人不敢行官道，只沿樵径，向东北潜蹑。行无十里，肩伤又迸，血染袍外，书白脚浮眼花，几欲倾仆。琴儿解自己腰带，为束紧伤口，扶之，倚一枯涧小憩。涧底无水，惟有败叶，被风卷起，沙沙如鬼行。琴儿道：“湿衣裹伤，必溃，须火。”遂就涧壁，拾得干藤，击火石燃之。烟起处，忽闻“当——”一声，远远传来，似寺钟，而声破如裂帛，惊起寒鸦数点。二人抬头，见前山缺处，露一截断楼，楼影如骨，色黑似墨，想是废寺。钟既鸣，或有人居，遂相扶，踏樵径，趋寺求火。
行及寺前，但见山门半圮，额题“寒潭寺”，风雨剥蚀，仅辨“寒”字。门内荒草，没膝深，钟楼无顶，铁钟悬半梁，钟体裂纹，似被人击碎，尚有余血，沿裂纹滴沥，落于石阶，成点点桃花。书白心动，低语：“血尚湿，祸未远。”琴儿拔断剑，护其左，步步深入。过前殿，佛像倾欹，佛头断，跌坐尘中，雨丝穿顶隙，注佛颈，如泪如血。殿侧东廊，隐有微灯，豆大，摇摇不灭。二人就灯，近窥，乃一小小禅房，门虚掩，灯置窗棯，背佛而坐一人，素袍白帽，体羸如鹤，就灯摊卷，握笔细书，闻脚步，抬头微笑，眉目却清润，似旧读人。书白骇然，几欲失声——其人竟与己容貌，无二，惟左眼角多一泪痣，灯下隐隐，如墨点。琴儿亦愕然，断剑微颤。那人却合卷长揖：“鸿兄别来无恙？弟候久矣。”声音清婉，亦与书白相似，只略带雌音。
书白强定神，问：“卿何人？”那人笑而不答，只就袖中，取出一枚小小铜铃，铃上刻“鸿”字，系以红绳，置于案，道：“鸿兄既至，可自审。”言罢，就灯，卷书，背手立。书白就灯下，展卷看时，赫然是一幅《鸿门宴图》，图中项羽、刘邦，座次分明，而项羽面貌，竟被改作书白；刘邦貌，则似当今天子；范增貌，乃顾野鹤；项伯貌，则似秦将军；图中更添一执琴女，立于帐外，眉目如琴儿，血染琴弦。图尾题：“靖难二年，鸿门再开，愿者上钩。”书白看罢，心头雪亮：此图乃讽今之“雁翼”盟，为范增设谋，欲使鸿门再现，借“鸿”名，陷旧朝遗忠于不义。琴儿亦低呼：“图谶也！欲以造谣，动朝廷大兵。”那人听二人言，抚掌笑曰：“善！善！鸿兄既省，弟可告退。”遂就灯，吹灭，黑暗中，衣袂翻风，似欲越窗而去。
书白急伸手，欲扯其袖，问个究竟，却扯住一袂，入手轻飘，灯再燃时，竟只余一领空袍，帽履俱在，人影已杳。案上铜铃，犹“当啷”作响，似笑似泣。琴儿就窗，四望黑暗，惟闻远钟，又“当”一声，裂而再鸣，如催命。二人知寺中诡秘，不敢久留，遂就火，将湿衣烤半干，负琴，扶携而出。才出殿，忽闻后园“呼啦啦”群鸟惊飞，似有人大队拥入。二人急就廊角暗处，潜伏。俄而，十数黑衣，火把耀眼，拥一少年入，少年银甲白袍，枪尖挑灯，正是柳星朗。其就院中，立定喝曰：“图已展，饵已下，鸿雁还不投网？”众卒齐应，声震废寺，四壁灰落。一卒于殿内，搜得空袍，呈上，道：“人走未远。”星朗就灯，审袍，又嗅袖，冷笑：“衣犹带湿，必在左近。”遂命众卒，四散搜寺，更于钟楼盘查。一卒就钟后，拾得零星断弦，带血，呈上。星朗以指捻血，就唇微舔，道：“肩伤未愈，看汝飞几何！”遂挥枪，于院中画地成圈，道：“搜遍荒草，勿令一叶障目。”火把照处，草影如刀，步步逼人。
书白暗摸肩，血已透布，自知难再奔，遂就暗处，取古琴，以指拨弦，微调宫商，欲以音惑敌。琴儿会意，就断剑背，轻击节拍。弦声乍起，若断若续，如秋雁失群，如孤鸳泣夜，绕寺回旋，难辨来去。众卒闻之，皆却步四顾，神为之夺。柳星朗亦怔，旋即大笑：“好！鸿雁哀鸣，正入网罗！”遂自取腰间银笛，就唇而吹，笛作《折杨柳》，音清而厉，节节高起，似欲压琴音。琴、笛交斗，一哀一厉，于荒寺风雨间，缠作一气。少顷，书白肩伤剧痛，指下微缓，笛音乘隙，节节逼近。琴儿急就剑背，猛一击，“当”然一声，如裂磐石，弦音顿断，笛亦失声。二人趁敌一怔，就殿后破窗，跃出荒园，奔后山。山后无路，惟一片寒潭，横于乱石，潭水黝黝，深不可测。岸边泊一尾小舟，无灯无橹，只系枯柳，想是寺僧旧艇。二人急解缆，以手划水，艇入潭心。背后，柳星朗已率众追至潭岸，火把照水，红光翻浪。星朗就岸，取枪投水，枪如银蛇，直插艇尾，幸被琴儿以断剑一格，“当”激起水花三尺。众卒亦弯弓，箭如雨下，书白急就艇底，取古琴，横举过顶，以琴身为盾，“咚咚”箭皆中琴，弦俱断，而琴体厚重，未透。潭水借雨，涨而急，小艇无橹，却被水流推送，渐渐离岸。柳星朗怒极，就潭边，击掌三下，潭左岩隙，忽应声亮起三盏绿灯，灯后各隐一人，皆披黑斗篷，背长剑，剑尖微露，作“品”字，封潭口。阿桂所言“三才剑”，果已先到！三灯移处，剑未出鞘，杀气已迫人眉睫。小艇被水推，正射三灯而来，相去十丈，转瞬即接。艇上，书白肩血与潭水交淋，古琴弦尽断，再无力应战；琴儿断剑，亦仅尺许。二人手握手，就腥风里，对视一眼，皆见彼此眸中，倒映绿灯，如鬼火，如血瞳。正是：
寒潭千尺网，三剑锁孤舟。
欲知生死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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