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调寄《临江仙》——
雨碎吴江春欲尽，孤舟灯火谁亲？
画楼箫鼓旧曾闻，新翻《子夜》，偏唱白头吟。
血榜乍开千嶂冷，名丝难系浮身。
最堪回味是前因，雁声过也，一水一沾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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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书白肩伤未合，与琴儿、杜画仙乘无灯小艇，自吴门火窟夜遁，顺吴江放流三十里。天明风紧，云脚低压，雨丝如麻，扑篷沙沙，两岸桑麻，被雨压成暗绿。杜画仙以竹篝点水，小艇随泻波东下，渐近吴江古渡——垂虹亭。亭长桥如卧波，首尾五十余墩，俗名“长桥”，为南北咽喉。桥南属吴县，桥北属松陵，中间一墩，设“吴江税卡”，关卒倍于昔，栅口高悬新榜，书“查琴”“查图”“查白袍”三大款，旁绘“雁翼”图章，朱笔钩勒，血色斑斑。雨丝拂榜，颜色晕开，愈显凄厉。琴儿举袖掩艇帘，低嘱：“今日风雨，关卒必防我潜渡。”杜画仙道：“且停桥湾，候我卖画，先探消息。”遂将《吴江夜雨图》展开，冒雨登岸，佝背吆喝，状若老画匠。书白就舱底，解下古琴，以雨布裹定，假作“印囊”，肩伤被雨气一蒸，隐隐生痛。琴儿以指蘸唾，就雨窗，默写“雁部”暗号，以备不时。
少顷，一短衣少年，撑黄油纸伞，就岸与杜画仙搭讪，口音带松江腔，自称“阿桂”，乃“剑部”信使，先夜得飞鸽，知吴门火起，特来迎护。杜画仙暗将画筒底“雁翎”与之相证，果合，遂引至少年至艇。阿桂拜见书白、琴儿，就伞下低禀：“垂虹桥今夜五更，换防两刻，北栅铁锁，临时抽钥，可潜过。但关卒新增‘铃柝’——铁索每十步悬一铜铃，舟触即响，响则伏弩齐发。”书白皱眉：“两刻太短，须先断铃。”阿桂笑：“已备药线。”遂献纸包两条，内藏“水药”——以盐、硝、油、蜡搓成，长可尺许，附薄刃，缠索燃之，索断而铃不坠，可延半刻。琴儿大喜，取一包，藏袖底。阿桂又指桥北：“松陵驿下，有‘琴部’暗桩‘听潮庵’，尼僧皆我辈，可暂寄。”言罢，撑伞自去，混入雨市。
午后，雨脚更密，江面起雾，白茫茫一片。艇就桥湾泊定，与数十艘避雨货船混处。傍晚，杜画仙沽得浊酒两壶，就炉温之，与二人驱寒。酒过三巡，阿桂冒雨复至，携一尾更大乌篷船，船头悬“松江漕”小旗，却于篷顶画一柄倒垂小剑，示“剑部”己舟。阿桂道：“此船夜有差事，可混过卡。”三人遂移行囊。乌篷内，灯昏如豆，雨脚敲篷，叮咚成韵。书白就灯，取古琴，试调弦，因肩伤，力不从心，琴儿接轸，代为调之，音既和，书白叹曰：“弦和，而人不和，奈何？”琴儿笑慰：“弦可由人调，人可由命调么？”相对无语，惟闻雨声，点点滴滴，若替人垂泪。
初更，桥关更鼓“咚咚”，乌篷解缆，冒雨上行。抵北栅口，雾浓若乳，关卒提灯，隔丈余不可辨。阿桂立船头，伪作漕丁，以竹篙击水，呼暗号：“盐包三十，水脚十千！”栅内应：“盐税照单，余照旧。”遂有人启锁，放铁索下沉。船缓驶入，两旁木桩，悬铃连串，雨击铃，铃已沙沙，药线附索，更难辨声。阿桂以火媒，就雨里，吹燃药线，星火贴索而走，“嗤嗤”作响，幸被雨掩。须臾，十步外铃索断，而铃尚悬，未坠未响。船趁雾，悄悄移过。两刻工夫，已过三十余铃，桥关尽头在望。正窃喜间，忽闻上游笛声——呜咽凄厉，若鬼哭，随笛声，一尾巨大画舫，灯球千百，自上游放流而下，舫首高悬“柳”字绣旗，旗角飘金铃，与桥关铃索，遥遥相应。雾被灯照，幻成五彩，画舫丹漆辉煌，舫壁遍绘春宫，人物皆与书白、琴儿面貌无二，赤身偎抱，作交颈状；舫头，一美妇披绛纱，手执白纨扇，扇上仍书“鸿”字，旁添“秦”字，却以小锁锁二人名，下垂钥匙，任灯球摇荡。妇人柳眉倒竖，樱唇含笑，正是柳如烟。她命乐妓，于舫上，隔水高唱《子夜歌》，歌曰：
> “鸿雁摩天，秦筝咽水，双飞不得长相随。
灯船一锁，钥匙在妾腰，愿郎夜夜抱空帏！”
歌声未已，桥关卒齐声呼哨，铁索齐拉，沉江断流；同时画舫两侧，伸出数十挠钩，于雾中乱捞，专等人船自投。乌篷被钩，“嗤啦”一声，篷布尽裂，灯火尽灭。书白急负琴，携琴儿，就船尾翻落水中；阿桂与杜画仙，亦跳水。四人借雾，各潜东西。挠钩入水，搅起漩涡，灯影摇乱，若龙宫夜战。书白肩伤遇冷，剧痛抽筋，泅不及数丈，已力竭，幸琴儿潜回，以手托其腋，解自身束腰带，与书白连系，奋力拉向岸。未及芦苇，忽闻“嗖”一声，挠钩已钩住古琴边缘，拖便走。琴急，弦骤鸣，书白心痛，反手拔断剑，欲割水带，放琴逃生。琴儿急止：“琴在，名册在；琴失，名册失！”竟就水中，以口衔剑，双手抱定琴尾，与钩较力。正危急，水下忽闪来一条黑影，就挠钩索，以短刃一划，索断钩沉，黑影就势托书白腋下，与琴儿协力，潜抵岸芦苇。及露头，天色微明，雨亦稍歇，四野茫茫，不知阿桂与杜画仙下落。黑影就曙光，掀去水靠，露出花白鬓发，却是“听潮庵”老尼，法名“潮音”，昔年曾受秦将军恩，今特来暗护。老尼不言，只以手指东北，示“速去”，便翻身入水，潜回桥边，于雾中消失。
书白、琴儿就芦苇，翻堤狂奔，衣裤尽湿，冷入骨。幸曙色未透，乡野无人。行至卯初，东方微白，前村鸡啼，烟树迷离，二人始倚柳喘定。琴儿解下古琴，视之，幸无损伤，惟断剑已失。书白以指抚弦，音尚清冷，因叹曰：“弦虽无损，力已难支。”琴儿就柳阴，以带为弦，为书白重新裹肩，道：“弦可再续，力可再聚，莫叹。”语未毕，忽闻身后脚步细碎，一牧童骑牛，横笛而过，见二人形状，呆立注目。书白急低头，与琴儿相扶，踉跄向深林而去。背后，朝阳初升，吴江水面，残烟尚袅，远远画舫，灯球尽灭，惟“柳”字旗，半焦不焦，犹带水气，颓然垂杆，如斗败公鸡。然而郡主柳如烟，立于舫头，面不改色，只以扇上焦孔，就曙光细照，冷冷道：“鸿鹄翅虽长，能飞我网外几何？”遂命人将火毁画舫，改换素帆，于晨笳声里，回棹上游，一路飞鸽，沿途州县，皆下血檄：活擒鸿书白、秦琴儿者，赏金加至五千，封三百户；知情不报者，同罪。血檄随风，片片落入江波，如桃花，如鬼符，顺流东去，直追二人踪影。正是：
吴江夜雨才过，吴门晨鼓又催。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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