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调寄《西江月》——
血影遮灯渡水，霜声压橹惊鸥。
网罗虽密有偏舟，雁过尚留残羽。
画筒空藏春色，琴丝暗系咽喉。
最寒不过吏廊秋，铁面还蒙绣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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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回书道，石湖口火起，画部短叟放舟救应，书白、琴儿翻船脱网，顺流狂奔。郡主怒令“三才剑”出山，并加赏一倍。二人于舟底，犹闻背后箭哨嗖嗖，火屑纷飞，却终得遁入黑夜。短叟名“杜画仙”，年五十，昔为宫廷画师，因画《饥民图》忤权贵，遂流落江湖，专以春宫、鬼趣，嘲时讥世；今入“画部”，暗助雁翼。是夜，他以画筒为桨，借火势，顺下放舟十里，转入支流，方收橹息火，就芦苇港汊，暂且藏舟。杜画仙低声道：“此后关隘，愈紧愈密，须换计行。”遂于筒底，取出一卷素绢，展之，乃一幅《吴江夜泛图》，中藏暗线：图内凡画渔舟十尾，皆暗标“琴部”暗桩所在；又于水纹淡墨里，隐写“吴门第一关，在宝带桥；桥北第三墩，有水下暗孔，可通舟”数行。琴儿借将灭火星，细辨认，喜曰：“天留一线！”书白亦拱手：“惟杜丈所指。”三人遂就港汊，易舟为更小画舫，舫中预藏白袍两套、御史牌两面，乃“画部”昔年伪造，以备急用。杜画仙更以药汁，将书白、琴儿鬓发，染作微霜，眉间添一点病黄，扮作赴苏公干的御史随员；自扮老仆，负画筒，一路卖画为生。布置毕，东方已白，三人解缆，放舟向吴门。
午牌，舟抵宝带桥。桥长五十孔，宛如卧龙，官船民舫，往来如织；桥关设于中段，朱栅铁链，盘查尤严。栅口贴新榜，果书“鸿书白、秦琴儿”形影，并加“三才剑”花押：剑分天、地、人三柄，交成“品”字，旁注“遇格杀勿论”。书白望之，心头微凛，却佯作无事，就舟头，取白袍披之，更将古琴，以官袱裹定，权作“御史印囊”；琴儿亦束发男冠，白袍窄袖，低头捧砚；杜画仙就船尾，展《吴江夜泛图》，以炭笔，现场添画，吆喝叫卖。关卒见是小御史座船，不敢啰嗦，只照例呼：“查验勘合！”杜画仙忙自袖中，取出御史牌，牌面鎏金，上刻“巡按苏松五道监察御史随员”字样，背钤吏部火印，宛然如新。卒长验讫，更问：“所携何物？”杜画仙赔笑：“印囊、画轴，并老爷赏玩。”遂以旧画两幅，暗塞卒手。卒受画，眉开眼笑，挥手令放闸。小舟就第三桥墩旁，果闻水下“咯噔”微响，暗桩已拔，舟身一轻，滑过孔道，径出桥北。三人强作镇定，不敢回顾，直至桥影远，方长吐一气。琴儿低声笑：“宝带桥，名不虚传，果带吾辈一命。”杜画仙亦笑：“老拙卖画一生，今日最值钱。”
舟行十里，日已西斜，前方便是吴门城。城下舶舟千百，帆影如林，灯火初上，照江面红。三人方庆脱险，忽闻上游鼓声“咚咚”，回头望去，见一尾巨舰，高悬“漕运”旗，却于旗角，另飘一缕白绢，绢上绣“三才”交剑，迎风猎猎。舰首立一少年，银甲白袍，手执银枪，枪尖挑一盏血红灯笼，正是柳星朗。原来他于石湖扑空，已料二人必走吴门，遂连夜赶至，并请来“三才剑”助势。舰腹两舷，各设快桨三十，鼓声催处，舟如飞鱼，直扑城下，口内大呼：“奉郡主令，封港拿人！”城下官船民舟，闻声大乱，帆桁互撞，橹桨交错，把水道堵个水泄不通。杜画仙叫苦：“前面是网，后面是钩，奈何？”书白略一沉吟，道：“趁乱上岸，走陆路！”遂就人丛里，将舫头一摆，硬挤入一隙，傍岸石阶。三人负琴、捧砚、携画筒，跳上岸，混入人流。背后鼓声愈近，柳星朗已命人于城下布卡，并放快马，绕城呼告：“鸿书白、秦琴儿，男扮女装，白袍负琴！”城厢内外，顿时鸡飞狗走。
书白领二人，穿街过巷，思投“琴部”吴门暗桩——“听雪琴斋”。琴斋在阊门内，主者姓林，号“雪樵”，乃琴儿父旧友，昔年曾授琴儿《梅花三弄》，自秦家罹难，即闭门谢客，暗护旧部。三人就小巷，七回八转，终至琴斋后门。门额上悬一小小“雪”字灯笼，迎风微晃，灯下贴一方红纸，书“新制唐琴到斋”数字，字却倒写。琴儿识得暗号：倒字即“避”意，知斋中或有眼，忙扯书白衣袖，就门缝轻击三声。半晌，一老仆启扉，识琴儿，微露惊喜，急引三人入。斋中庭院深深，积雪未扫，月光下，枝影横窗。主者林雪樵，早迎阶下，一袭素袍，鬓星如雪，见琴儿，如见故人之影，怆然抚其顶，道：“儿何以来此？”琴儿涕零，告以名册复出事。雪樵唏嘘，就内室，取出一张新斫“落霞”琴，奉与书白，道：“老朽无力疆场，只能以琴助君。”更指琴腹，道：“内藏‘吴门剑部’名单，共三十人，皆市井屠沽、舟子轿夫，一声令下，可聚可散。”书白再拜受之。
雪樵又道：“今城门已闭，搜捕正急，三位且藏我密室，待五更开城，再图脱计。”遂引至后院地窖，窖中堆琴胚，更有一线暗窗，透月如银。三人方坐定，忽闻前院“砰”然门破，火把通明，竟有兵卒大呼：“搜！”原来柳星朗于城门，得眼线报，知三人入“听雪琴斋”，遂亲引马快，围斋大搜。雪樵就阶前拦阻，被卒一把推跌，额破血流。卒众涌入内室，翻箱倒柜，就窖门，以枪尖乱戳。书白急负琴，就暗窗，推琴儿、杜画仙先爬出，己亦随后，窗外是一条窄巷。三人就巷口，翻矮墙，奔至河畔，却见河下早泊一尾无灯小艇，艇头立一短衣轿夫，以篙点水，低呼：“雁行！”琴儿识是“剑部”暗号，喜极，急扶伤肩之书白下艇。艇子就桥下阴影，悄然滑出城河，径投吴江。背后“听雪琴斋”，火头忽起，想是兵卒泄愤，纵火焚屋，雪樵与老仆，不知吉凶。琴儿回望火舌，泪如雨下，以指咬血，就桥石，写“雪”字，暗暗泣道：“若得生还，必重建琴斋。”书白忍痛，抚其肩，低声：“债多不压身，且保此命。”小艇夜遁二十里，方闻远鸡三唱，天将破晓，而东方既白，却非曙光，是背后吴门城楼，火势映天，赤云如血。杜画仙就艇尾，收画筒，叹曰：“吴门一炬，又添我笔下新图。”雁翎信鸽，自火云边，掠过头顶，飞向更远方。鸽足所系，不知是何人血书。正是：
吴门烧夜火，血影照归舟。
欲知何处去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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