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调寄《鹧鸪天》——
霜橹摇残月一钩，谁将灯影掷寒流？
画楼昨夜箫声咽，断送鸳鸯梦未休。
舟一叶，网千舟，涛声拍枕替更筹。
休言星湾风波恶，更恶风波在后头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话说书白、琴儿别过顾野鹤，乘快艇顺江而下，一路霜枫冷荻，日隐月现。昼则扮作贩画书生，夜则潜行水道，凡遇关隘，先放雁翎信牌，暗唤“琴部”旧人，悄悄换舟，故虽行三日，倒也安然。第四日薄暮，舟过吴江，离苏州城只三十里，舵工李阿大——乃“琴部”暗线——指前面石湖口道：“再过去，便是官设‘石湖税关’，旗牌严紧，若等夜黑，可偷渡。”书白与琴儿然之，遂就石湖湾泊舟，上岸寻个小酒肆，沽两角浊酒，就炉火烘衣，兼避耳目。肆中壁上，恰新贴一张画，正是“画部”所绘《郡主夜游图》：灯球火把，照一簇绣鞍宝马，当首美人，凤眸含威，樱唇点朱，貌比海棠，却带三分煞气，旁题“柳郡主”三大字。琴儿瞥见，心头别别一跳，书白亦觉有异，忙低头饮酒。肆间酒客，三五成群，啧啧夸画：“郡主天姿，谁得并比？”更有轻薄子，高声诵旁行小字：“得秦琴儿、鸿书白首级者，赏金三千，封百户。”琴儿手一抖，酒盏倾翻，湿半幅衣袖。阿大忙会账，扯二人出肆，低声道：“此处眼杂，夜来更险，不如趁酉末关卒换岗，一鼓冲关。”二人然之，遂返舟，解缆潜行。
夜及酉末，石湖口两岸灯球初点，关前铁索浮桥，横截水道，仅容一缝，有兵卒十数，持戟盘查。阿大令舟子降帆，悄声：“我放号箭，暗唤关底‘琴部’兄弟，拔桩开门。”遂就篷背，取一枝小小芦管，吹作雁儿声，三短一长。须臾，关左芦苇里，亦回应三短一长，继闻铁索“琅琅”摇动，浮桥中缝，已微露数尺。阿大喜，轻舟便似鳅鱼，顺流贴桥缝欲过。不料桥上忽传大笑：“雁儿已落，还想飞么？”火把齐明，一员少年将，银甲红袍，手横银枪，枪尖挑一盏琉璃灯，灯影照处，面如冠玉，眉目却带阴气，正是郡主从侄——柳衙内柳星朗，曾受教于顾野鹤，却卖师求荣，今为漕兵副统。少年将枪一摆，铁索“哗啦”复合，桥缝顿阖；同时两岸弩机，“嘎嘎”齐张，箭镞寒光，若霜林怒茁。阿大惊，抽刀欲断索夺路，却被桥上灰瓶一砸，头破船板，血染篷舱。舟子亦被弩箭穿胁，“呀”然翻落。书白急负琴，抱琴儿，就船头奋力一跃，“噗通”双双落水，顺流穿过桥底，借水色与夜黑，潜向芦苇深处。桥上柳星朗冷笑，枪尖一指：“放灯船！”便见下游湾口，早泊数尾画舫，舫上悬万点彩灯，形如荷花，顺水铺开，照得江面通红，纤毫毕现。舫中更藏硬弩，专候水下人影。书白负琴儿，泅未及十丈，已遇灯网，水下铁索，连环如蔓，难容脱身。琴儿以手试索，低声道：“前路封锁，不如潜回上游，觅窄港偷渡。”二人遂折身逆流，欲返。未数丈，忽闻“咚咚”鼓响，上游亦放灯船，两舫夹江，缓缓合围，舷上女乐，竟吹《凤求凰》，丝竹悠扬，与杀气相缠，分外诡异。灯影下，绣帘高卷，露出中舱一只锦榻，榻上斜倚一人，云鬓雾鬟，宫装灿烂，手执白纨扇，扇上书“鸿”字，故意轻摇，向水下微笑，正是郡主柳如烟。她朗声曼唤：“鸿先生，水中寒苦，何不上船，共听《凤求凰》？”声随水传，字字入耳。书白心中一凛，暗道：“她竟以身为饵！”琴儿更握紧身畔断剑，指节发白。郡主见水下无声，又笑道：“秦家小娘子，若嫌水冷，可来我绣襦取暖。”言罢，轻击掌，两舫硬弩齐举，箭镞俱以红丝缠尾，作火漆点，只待水下人影一现，便万箭齐发。水中，书白与琴儿，四目交投，已无生路。正危急间，忽听“轰——”一声，石湖口南岸，火光冲天，一座堆盐仓库，无故自燃，黑烟与烈焰，借风势，直扑税关浮桥。桥卒大乱，争弃戟呼号救火。柳星朗顾此失彼，急分兵回救。郡主画舫上，亦被浓烟扑面，火屑纷飞，女乐惊散，《凤求凰》戛然中断。水下书白、琴儿，虽不知火起何因，却知天赐良机，忙深吸一气，潜至桥底，就铁索被火烤烫之际，以断剑撬之，“当”然一声，铁索崩断，浮桥中裂。二人趁乱，泅过桥缝，顺水狂奔。背后，郡主怒叱声，柳星朗呼兵声，与风声、火声、浪声，混作一片。烟焰里，却有一尾小小渔舟，横于断桥下，舟头立一短叟，负画筒，就火挥帽，向水下低声：“雁儿速上！”原来“画部”短叟，于岸上放火救应。书白、琴儿翻舟，短叟竹篙一点，轻舟趁下流，转眼没入黑夜。郡主立于画舫，以扇掩面，望火影下碎舟乱筏，凤眸微眯，低哼道：“鸿鹄纵高飞，终落我罗网。”遂命柳星朗：“飞鸽传各州，加赏一倍，更请‘三才剑’出山，必取二人头！”令罢，转扇轻摇，那扇上“鸿”字，已被火屑灼穿一孔，恰似利箭穿心。正是：
石湖火裂夜，网外暂逃生。
未知前途，又有多少风波等着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