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调寄《临江仙》——
万里江声吹瘦月，一灯如豆渔舟。
惊魂才定又惊秋，同弹身上血，齐折浪中愁。
莫道此身漂泊苦，萍花亦解温柔。
且将鸳影寄汀洲，明朝霜刃逼，今夜且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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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书白、琴儿借老叟渔舟，顺流放江，转瞬离岸十余丈。江面阔，秋风利，小舟如叶，首尾无灯，惟篷背悬一盏小小篾灯，罩以纸，风吹不灭，反趁潮色，摇摇欲光。老叟竹篙一点，舟头掉西，径投芦苇深处。回望栖霞，火光刀影，早没山脊，只剩远空一线，赤如晚霞，渐亦暗灭。琴儿惊魂甫定，抱册倚舷，冷泪交颐；书白解下古琴，以袖拭水，亦觉臂膀酸麻，掌心被弦割破，血凝一线，映月呈紫。老叟回头，呵呵一笑：“两位小哥，受惊了。”书白忙整衣揖道：“老丈再造之德，没齿不泯，敢问尊姓？”叟摆手：“江头渔父，只有一舟，哪有什么姓氏！小哥若不弃，呼我‘蓑笠翁’便是。”言罢，自就船尾，取稻草一束，就篾灯旁，燃作小火，以铁釜煮水，顷刻水沸，投一把野姜，撒两撮粗茶，顿时辛辣之气，溢满篷舱。琴儿捧盏，就热气呵手，泪被辣雾一蒸，更显晶莹。书白亦饮一口，但觉辛香透骨，百骸皆苏，连打两个寒噤，倒觉身轻。
少时，月上中天，江面铺银，风色转稳。蓑笠翁取短橹，换长篙，顺流而下，口唱《渔家傲》，声如裂竹：
> 钓得松江月一梭，醉来横卧荻花坡，富贵浮云轻似蓑。
休问我，今宵换得鱼多少？——
歌声未已，忽听“咿哑”一声，左舷水响，探出一枝黑篙，钩住船头。蓑笠翁色变，急收橹，便见雾中荡出一尾快船，舱面立四五黑衣，各执刀械，首一人面白无须，纱灯照处，认得正是栖霞岭断喉之蒙面人，惟左颊被琴弦扫裂，血痂蚯蚓般横亘。白面人冷笑：“渔老儿，你偏要多管闲事！”蓑笠翁仰天哈哈：“老汉只识鱼汛，不识官差！”言未毕，对手一篙点来，直取老胸。书白急取古琴，横挥一格，“铮”一声，篙头被断弦倒卷，反甩回去，白面人几乎被扫落水。敌舟众卒，群举灯球，照定二人，镖如飞蝗。琴儿就舱底，拾一块活动船板，权作盾，护住名册；书白抱琴，就舷侧，以“琴中剑”再断两弦，挥作软鞭，近者斩腕，远者扫目；蓑笠翁更不俗，就船尾拔起铁橹，旋舞如轮，水声哗哗，橹影重重，灯球被击碎三四，敌舟昏暗。江面窄处，两船相靠，书白趁机纵身一跃，跳上敌舟，以琴为盾，以断弦为刃，左挡右扫；琴儿亦咬牙，挥船板助攻；蓑笠翁更以铁橹钩住敌舟舷，借势一压，敌舟倾侧，水涌舱中。黑衣众立足不稳，“扑通扑通”连人带灯，翻落江心。白面人见势败，忽探手入怀，出一物，“嘭”地炸开，黑烟满船，辣眼刺鼻。书白急退，烟中寒光一闪，白面人短钩斜划，直取书白咽喉。琴儿惊呼，就舷边猛掷船板，“砰”地击中白面后肘，钩尖偏斜，仍扫过书白左肩，衣裂血溅。书白负痛，以琴背一格，顺势一脚，将白面人踢翻落水。黑烟随风散尽，敌舟已空，惟余几盏破灯，随水漂浮。蓑笠翁急解缆，撑舟离岸，顺江直下，转瞬又五六里。
舱中，琴儿急就破布，为书白裹肩。泪落血上，红白交溶。书白笑曰：“不妨，此钩浅，未断筋骨。”蓑笠翁取热姜茶，就伤口灌之，复以草灰敷扎，血始缓。老翁叹曰：“两小哥肩荷大事，老拙拼此破舟，亦当相送。”遂转舵，驶入一条汊港，两岸高芦，蔽月如墙。港尽处，有洲如螺，上接断堤，下临回流，四围皆是密苇，中藏一湾死水，渔舟易入难出，名“鬼火洲”。蓑笠翁道：“此处旧为盗薮，今无居人，且歇一宵，明夜再图。”遂以芦叶卷缆，系于断桩，舟头覆一领蓑衣，权作舱帘。布置甫定，叟自取酒一壶，就火煨暖，与二人各饮一口，道：“驱寒止痛，莫嫌粗辣。”酒过，叟倚柁尾微鼾，竟睡去。
江夜寂静，惟远村更鼓，隐约随风。琴儿就船板，展开那本“雁翼名册”，以血指轻抚，低声道：“三百六十五人，合三百六十五点星火，若聚一处，可成燎原。”书白亦低语：“惜今你我如豆，风急焰弱，奈何？”琴儿抬眸，月色映其泪痕，莹然道：“豆火亦可点燃千堆柴。且先活下去。”言罢，就舱底，拔父遗断剑，以石磨之，声如龙吟。书白亦调琴，补两新弦，张之，音复清越。二人相视，会心一笑，就舟头并肩拜月，默默设誓：生同琴剑，死同霜雪，不雪国恨，不履人间。誓罢，琴儿倚书白肩，渐入睡乡。书白却不敢合眼，拔剑膝上，看月色自篷缝移动，听水中鱼跳，芦叶沙沙，每一响，俱作追兵。如此守至四更，忽闻洲上草动，有“嚓嚓”足音，渐行渐近，若有人潜伏。书白心口一紧，就月光卧波之影，见洲头芦苇分处，亮着三五点绿火，若磷若萤，飘忽不定。绿火之后，更有一高一矮两条黑影，一执叉，一执斧，似向渔舟包抄。书白急摇蓑笠翁，老叟惊觉，就篷缝一张，低声道：“不好，洲盗‘鬼火帮’来也！”遂取一枝短橹，递与书白，又取鱼叉，自握在手，嘱琴儿：“护册，莫出声。”舟头绿火，愈飘愈近，阴风四起，水纹生鳞。书白屏息，以剑挑篷，月光泻入，照得舱中三人，六目交视，俱杀气腾腾。欲知舟中血战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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