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调寄《蝶恋花》——
鬼火流萤争宿浦，冷枕孤舟，琴剑双双护。
血榜姓名灯不吐，芦花也作离魂舞。
忽地星帆开夜幕，天外谁将，铁笛横吹去？
待把月魂收玉壶，明朝觅个桃源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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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“鬼火帮”两盗，一高一矮，高者执渔叉，矮者抡板斧，借磷火掩映，悄向渔舟掩来。洲上夜露生烟，草响沙沙，如蛇行草际。蓑笠翁就舱缝觑得真切，低声告书白：“高个名‘浪里叉’，矮个号‘滚地雷’，皆力能裂虎，须智取，莫硬敌。”书白点头，急取古琴，就膝上横陈，暗将第三、第五两弦放松，使成虚音，又解腰间束带，以带尾系住轸脚，权作牵机；琴儿亦就舱角，捧定名册，以油布裹紧，背于内肩，再取断剑，横护胸前。蓑笠翁则潜至船尾，就炉边倾半壶残酒，入火堆，“嗤”地青焰腾起，照得三人眉发皆碧。翁取湿蓑，覆于火上，霎时浓烟如墨，借风飘出舱帘，直扑洲岸。两盗正行间，忽被辣烟一呛，泪涕交流，“浪里叉”怒喝：“老渔敢弄诡计！”抡叉便向舱顶掷来。叉尖破篷而入，正插在书白坐侧，叉尾乱颤，弦索齐鸣。书白趁弦响，猛松束带，就琴尾一扯，“铮——”一声，两道虚弦脱轸飞出，一弦缠叉杆，一弦直取“浪里叉”面门。黑夜难辨，弦丝细若秋发，“浪里叉”只觉眼边一凉，左眼早被弦尾扫裂，血花四溅，惨叫倒地。与此同时，蓑笠翁就船尾一橹劈水，借浪力，舟头陡翘，向外横移六尺。“滚地雷”正抡斧抢近，一脚踏空，“噗通”扑水，斧沉人浮，口中“嗳嗳”狂嗥。琴儿趁势，就舷边以断剑挑开缆绳，顺流向洲外滑去。洲上余盗闻声，纷纷燃炬，却见浓烟障天，火点如星，一时辨不清舟在何处，只得乱掷飞石、镖枪，雨点般落入水，激起银波串串，终无一着。小舟已如脱缰野马，借潮势，一泻二里，转过芦湾，隐入夜黑。
三人不敢稍懈，仍轮流撑橹，直至东方微白，星斗阑珊，方收橹下锚。回望鬼火洲，惟余晓雾茫茫，鸥影点点，似夜战并无其事。琴儿始觉臂软，就船板坐定，以湖水涤剑，剑上血痕，化入水，作缕缕红丝，旋被江流卷散。书白亦重整琴弦，就晓色再试音，虽经夜雨潮烟，而苍古之声，犹透破晓，惊起滩边栖雁数点。蓑笠翁呵呵大笑，以橹击水，作歌曰：
> 江是利名人，湖是是非场；
一叶飘然去，风高梦也凉。
歌罢，取昨夜未饮残酒，倾三大盏，与二人对酌。酒烈如火，入口如刀，却将一夜惊恐，化做壮怀。书白就盏中血痂，洗而视之，创已合口，乃再拜谢老叟。翁摆手道：“老拙亦大晟遗民，祖被虏官抄戮，恨至今。今得遇秦将军后裔，拼此衰骨，亦当护送一程。”问二人去向，书白与琴儿低议：名册既合，当速投“琴部”旧人，聚众图举。翁道：“老拙每年入江，曾识一处，名‘落星湾’，在松江上游，距此水程三百里，地僻人稀，却有旧年逃军结寨，或可与‘琴部’通气。”二人闻之，大喜，便请翁导航。翁诺之，遂转舵向西，就汊港，入浦江，趁西北风，扬帆上行。
白日江行，两岸初霜，枫赤芦白，雁字南翔。琴儿就船头，展开名册，以血指逐页点认，指给书白：“‘琴部’六十人，散于苏、松、常、镇，而以‘落星湾’顾野鹤为首，父旧部也，昔号‘横槊书生’，能诗善剑，隐居渔市，暗训舟师，若得此人，如得水军。”书白记之。又指“剑部”：“此部多江湖客，聚散无常，然皆认血榜为令，若闻名册复出，必来策应。”二人就帆影下，一一牢记姓名、暗记，以便后日联络。
第三日未牌，风势转恶，乌云压帆，江面昏黑。忽有快艇两艘，自下游逆流追至，船头悬“漕运”小旗，却掩不住柳字暗徽。来者非盗，乃郡主调遣的漕兵，专于水关设卡。快艇橹急桨齐，渐渐逼尾。蓑笠翁神色凝重，道：“前方便是‘盘龙滩’，水浅礁多，大船难进，或可脱身。”遂令二人伏舱，自升帆，就风头，猛然一扳舵，小舟侧帆，如掠燕点水，斜刺里向浅滩闯去。后船不知水势，仍鼓桨急追，“咔嚓”一声，首船触礁，船头立裂，水柱丈余；次船急收桨，已不及，两船相撞，兵丁纷纷落水，叫骂连天。小舟却趁回头浪，一掠而过，转入岔港，风帆饱涨，瞬息不见。
傍晚，风息云开，夕阳铺江，金波万顷。舟行三百里，果见前面一湾，形如半勺，背倚高冈，左抱白沙，右环枯苇，冈上乱石排布，恰似残星坠地，故名“落星湾”。湾口仅容一舟，芦苇遮掩，若非老叟指引，外人难识。三人舍舟登岸，沿沙径，曲折上行，至冈半，有松栅十数，围一坞堡，栅上隐插一旗，旗白如霜，绣一“琴”字，旁缀小小“顾”字，随风翻飞。琴儿睹之，心口一热，泪又欲下。栅内忽闻号角，栅门开，拥出一队人，皆渔户打扮，青箬绿蓑，却佩刀隐弩，为首者，年约四旬，面如满月，须短而劲，手执一柄短槊，槊尖挑小小酒葫芦，迎风一晃，葫芦上亦刻“顾野鹤”三字。来者就夕阳下，朗声笑道：“夜来江雁传信，谓有背琴人至，果不我欺！”琴儿忙上前，扑拜在地，泣告父骨及名册事。顾野鹤闻之，收酒葫芦，整衣回拜，就沙坡设香案，遥祭秦将军，众渔户亦同俯首。祭罢，顾野鹤亲扶二人入坞，设酒洗尘，问计于书白。书白以“先聚琴部，再合剑部，暗连书画，徐图匡复”为对。顾野鹤拍案叫绝，便请书白权摄“琴部”副领，琴儿为“监册”圣女，自任“琴部”总指挥，就落星湾高筑星栅，广联旧部，日夜操练水军，待时而动。
当夜，坞中燃巨火，照红半江。众渔户皆献血为盟，名册高悬中帐，雁翼旌旗，猎猎翻舞。书白与琴儿并肩立火前，四目交对，虽知前路刀山火海，而此心已结生死之契，更无回顾。火尽时，天已微曙，江风带霜，吹不灭心头一点热。正是：
星湾聚首灯初灭，雁翼横空血未干。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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