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调寄《夜游宫》——
血字金册，碧火照、影成双约。
雁翼展开风猎猎，剑欲鸣，火欲残，人未歇。
洞外钟声绝，石罅裂、月光斜抹。
谁把铜环叩旧阙？影沉沉，步步寒，心折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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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回书说到，书白、琴儿于千佛洞密室中，得遇秦将军遗骨，并启朱匣，捧得“雁翼名册”。二人方以指血书名，忽闻洞外“当”一声巨响，若巨钟坠地，尘土簌簌，铜灯绿焰摇摇欲灭。琴儿急掩册于怀，书白亦背琴提剑，护在琴儿之前。二人屏息，借将灭绿焰，潜至石缝，向外窥觑。
但见外洞昏黑，惟洞口塞石崩裂一线裂一线，透入惨白月色，照见乱石间立一黑影，身高八尺，手执铜锤，锤大如斗，想是适才一击，将塞洞巨石捶裂。黑影背后，又有数人，火把未燃，却各执兵刃，寒光闪动。一人低声道：“锤头轻些，莫损名册！”声音尖细，竟带女腔。又一粗嗓笑道：“郡主吩咐，活擒秦女，余皆碎骨。”琴儿闻之，手足俱冷。书白知行踪已露，忙回首环顾斗室：四壁青砖，铜灯嵌壁，无门无窗，惟案后壁角，有一圆孔，大如碗口，黑不见底，似通他处。书白附耳琴儿：“册重千金，身轻一叶，且避且走。”琴儿点头，遂将名册揣入贴胸，以白绫紧束，随书白就圆孔探之。孔内微有凉风，似通外穴，乃解腰间丝带，连系断剑鞘，悬琴于背，匍匐而入。方入数尺，但闻背后“轰”然，石壁已被人推倒，绿火顿灭。二人不敢反顾，蛇行十余步，忽觉洞顶渐高，隐闻水声潺潺，似潜流暗瀑。前头微露天光，如银钱大。书白心喜，加速爬行，未数丈，出口忽现，乃在一峭壁半腰，藤萝倒垂，下临绝涧，深数十丈，怪石嶙峋，水声澎湃。此时后有追兵，前无去路，月色横斜，照面如霜。正仓皇间，琴儿忽指壁角：“藤可缒！”书白视之，见古藤粗如儿臂，盘壁而生，枝叶虽枯，根尚牢。遂以断剑削藤，令琴儿先缒，己亦背琴随之。二人手换足撑，缓缓而下。未至涧底，已闻上头脚步杂沓，有人怒喝：“贼人缒藤逃矣！”便闻“嚓嚓”数声，藤根被斧乱砍，藤身顿坠。书白急抱琴儿，就半空猛跃，借藤梢一荡，跌入涧侧软沙，虽擦破臂膝，幸未伤骨。二人爬起，顾不得疼痛，顺涧水狂奔。涧中乱石如戟，月光破碎，水溅银星，脚下冰滑，步步惊心。奔及里许，涧忽分岔，一左一右。左涧水声宏大，似通大江；右涧幽咽，草树蒙密。书白忆幼时读《水经》，知右涧应通“灵隐”后山，乃拉琴儿趋右。一路藤蔓钩衣，石苔滑足，又行二里，方闻山寺钟声，隐隐随风。二人方稍安，就磐石坐定，喘息未定，忽觉山腰火光明灭，追骑又至。原来郡主柳如烟，先已遣人封锁灵隐要道，更于山巅设岗，以钟声为号，四下兜擒。书白望火光，知前路难通，正踌躇间，琴儿忽牵其袖，附耳道：“名册在，死亦同穴；名册失，生亦何益？不如觅一隐处，先阅名单，再定行止。”书白然之。遂就磐石背火处，取出册，展开共读。册首列三百六十五人，却分“琴”“棋”“书”“画”“剑”“酒”六部，每部六十人，惟“剑”部独多五人。琴儿指“琴”部首行，赫然乃“临安 秦忘机”五字，旁注“暗记：梅魂”三字，乃知其父早为领袖。再阅“书”部，竟见“秀州 鸿渐”之名，注“暗记：雁翼”。“鸿渐”正是书白祖父表字，书白幼常见祖父遗墨，下款皆署此二字，至此方悟家学渊源。二人再顾不得追兵，就月光下，以指血于册尾空白页，并肩书：“秀州鸿书白、临安秦氏女，愿继先烈，生死同契。”写罢，互按指印，册上血光与月光相映，灿若朱霞。二人正欲收册，忽闻头顶“嘿嘿”一声冷笑，如夜枭裂帛，随之劲风扑面，一条黑影，自天而降，寒光一闪，直扑琴儿。书白急举断剑一格，“当”地星火四溅，臂膊震麻。黑影借势翻落石下，月光照处，乃一黑衣蒙面人，手执短钩，钩背嵌环，琅琅作响。蒙面人阴阴道：“郡主所料不差，名册果在此。”言罢，吹一声尖哨，左右石后，又闪出两黑衣，各执链镖，成“品”字，围向二人。书白知不可免，低嘱琴儿：“护册，听我琴音。”遂就石背，解下古琴，盘膝而坐，竟鼓《广陵散》中“刺韩”一段。其声初如冰泉，继若怒潮，忽转金铁，铮鏦四起。黑衣人初晒晒冷笑，不料琴音越激，竟与山风相和，谷应山鸣，石罅草叶，簌簌战动。琴儿知其意，就琴音起处，忽于石背，拔父遗断剑，横于胸，以剑背击石，合节拍。音至急处，书白猛喝一声，断弦倏起，如鞭如电，直扑当前蒙面人之目；琴儿亦就剑背一击，飞石如弹，四散乱射。黑衣措手不及，为首者被断弦扫中，蒙面纱裂，血痕横颊，怒啸退后。左右二人，亦被飞石所中，身形略缓。书白趁势，负琴，携琴儿，就石背滑下，借乱草掩遮，向左侧宏大涧声处奔去。黑衣人怒喝连声，链镖齐发，嗖嗖穿草，却皆落后。二人奔及涧边，遥见水势澎湃，似前有大江。背后脚步又近，火光亦渐合。正走投无路，忽闻水声如雷，江面阔处，泊一尾小小渔舟，舟头立一蓑衣老叟，以竹篝点水，高声道：“客官速下，老拙候久！”书白不暇思索，负琴抱琴儿，就岸石纵身一跃，“噗咚”双双落水，借水力涌起，攀住船舷。老叟竹篝一点，小舟如箭，顺流放江，转眼离岸十余丈。黑衣人追至岸边，怒极，以链镖飞掷，镖入水，仅溅起白练一线。火光、山影、刀声，渐远渐没，惟余江天月色，万顷琉璃，一舟如叶，载二人飘摇而去。舟中，琴儿抱名册，书白抱琴，四臂交缠，冷月照面，俱惨白无血，而心头一点火苗，却愈烧愈炽，照得前路明明灭灭。欲知江上风波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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