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调寄《鹧鸪天》——
破瓦残亭霜叶飞，松枝代烛照红衣。
碑间血字埋名姓，石上琴丝系旧徽。
山柝紧，戍烟微，一星星火换斜晖。
从今不把离肠诉，只向刀头结梦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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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琴儿在栖霞岭破亭内，倚碑而寐，罗裳半掩，云鬓斜欹，梦中犹自蹙眉。书白守至亭午，山坳忽起大风，吹得四壁残瓦哗啦作响，冻雀扑簌簌乱飞。他恐惊琴梦，遂以背抵风口，抱琴于怀，权作屏障。少顷，风定云开，山鸟啼饥，松涛如吼。书白亦觉饥肠辘辘，乃就亭后败垣，拾得干松枝，敲石取火，燃一小堆，脱履烘之，复就石罅掬山泉，与琴儿分饮。琴儿得火暖，星眸乍启，见书白以手掬水，指裂血凝，心中大痛，就鬓边拔下一枚小小银簪，递与书白道：“此簪不足值几文，然可易一饭，君且收下。”书白笑却之：“琴在，犹在；卿安，我即安。速死尚同，岂争一饱？”琴儿闻之，泫然欲泣，忽思一事，就怀中探出一方小小罗帕，帕角密缝，形若枕囊，乃以簪尖挑断缝线，帕开，内裹两片乌木，厚仅分许，长约寸七，竟是一副琴轸。琴儿道：“此亦父遗，言‘遇鸿方启’，今当奉君。”书白不解，琴儿乃就残碑，将古琴翻身，指龙池内那一点血痕，道：“昨夜妾以血点弦，血透龙池，尚有余痕，君试以指轻叩。”书白如言，果闻琴腹内“卜卜”微响，似有空物。二人对望，俱觉骇然。
琴儿遂就火边，以银簪代刀，就龙池缘，轻轻拨削。原来那龙池内壁，竟有一层薄薄桐木，血痕所浸，微现裂缝，簪尖一挑，木片脱起，内露黄绢一幅。绢色已旧，血斑交叠，展之仅阔二寸，长不逾尺，上以蝇头小楷，写道：
> “大晟旧臣兵部侍郎秦震，誓殉社稷。
密藏忠勇名单三百六十五人，分隐江湖，
俟‘鸿’者至，共图匡复。
名单附于琴尾，以‘凤沼’合之。
若遇国难，揭榜天下。
靖难元年八月望日，血书。”
末后一行，更以朱笔写“‘鸿’字暗记：雁翼展处，即名姓之下一笔”。书白读罢，双手俱颤，呆若木鸡。琴儿亦泪落如火，就火照绢，再于琴尾“凤沼”内，依法轻挑，果然又起一层薄木，内藏乌木轸两枚，与帕中相同；轸背各刻细字，一曰“秦”，一曰“鸿”。琴儿乃告书白：“先父当日，恐名单湮没，遂以琴为椟，以轸为钥；轸合，则名单自现。今轸已全，然名单尚缺，当在君家。”书白愕然：“我贫无立锥，何来藏物？”琴儿道：“君且思之：令尊令祖，可曾遗下‘雁翼’二字之物？”书白低头半晌，忽地省悟，就古琴轸池内，解下自己佩玉一枚。其玉白若凝脂，形制特异，上尖下丰，左右微展，竟似雁翼；翻过背阴，隐隐现一“鸿”字，偏旁一笔，微缺若钩。书白自幼佩之，只道是吉祥文饰，今对火光一照，再与乌木轸“鸿”字比对，缺处恰合，若符节然。琴儿喜曰：“是矣！此玉即钥。合轸与玉，名单当出。”然此时荒亭，火细如豆，恐损绢册，二人不敢妄动，只得照旧封存，藏之琴腹，以火烘暖，使湿气略退。
日色将午，山外忽闻隐隐鼓角，似官军搜山。书白登高望之，果见栖霞岭下，旌旗数十，逐坡而上，旗心绣“柳”字，随风招摇。书白知追兵复至，急负琴，携琴儿，踉跄循后岭樵径而下。岭背有古洞，名“千佛”，乃五代遗窟，荒废已久。二人钻入洞内，石佛半壁，藤蔓交垂，蛛网封门，尘厚没踝。黑暗里，惟闻蝙蝠扑扑，若鬼车飞泣。琴儿胆寒，紧握书白手，书白亦汗透重衣。少顷，外头脚步杂沓，火炬照洞，有人呼：“入洞细搜！”二人屏息，不敢少动。忽闻“轰隆”一声，洞口竟为藤蔓所遮，外加巨石崩落，若天崩地裂，尘土喷入，二人急伏佛座下。俄而火把渐远，人声亦寂，想是兵卒见洞废，略一顾而返。然洞口已塞，昼光一线，仅如银针。琴儿低声泣曰：“此间岂非坟墓？”书白强慰之：“天若亡我，不使相逢；既相逢，必当共活。”遂就黑暗里，摸索前行。洞深处，隐隐有风，似别通外境。二人牵衣，步步探去。不知行几许，忽见前头微有绿光，若萤火数点，随风明灭。书白心疑，就怀内取出火石，击以短匕，火星四迸，借光一照，乃见洞壁裂痕，若门户，绿光正从门缝漏入。书白以肩推之，石壁竟活，呀然洞开，一股暖气，扑人欲醉。二人惊喜，携手钻入，则内里乃一斗室，四壁皆青砖，上嵌铜灯，绿火摇曳，不知燃者何物。中设石案，案上横一朱匣，长尺许，阔三寸，上缠赤绳，绳结作“秦”字篆文。案前枯骨一具，倚壁而坐，犹抱断剑，剑身刻“昭武”二字。琴儿一见，跪地大哭，以首触地，血流被面。原来此乃父骨。书白亦跪，叩首三，就匣前拜曰：“后辈鸿书白，与秦氏遗女，同启宝匣，誓雪国冤。”祝罢，解绳启匣，则内藏乌木册一，厚寸许，封面以金泥绘“雁翼”纹，展之，则三百六十五人姓名、籍贯、暗号，历历在目；册尾空白一页，独书“鸿雁”二字，留以待人。书白就灯，咬中指，以血续写己名于下，指痛入心，却觉一腔热血，滚滚若潮。琴儿亦咬指血，书“秦氏女”三字，血淡如梅，泪洒若雨。二人对望，俱觉从此身轻，若脱壳金蝉，万里青霄，一任飞鸣。
正欲捧册而出，忽闻洞外“当”一声巨响，若巨钟坠地，尘土簌簌，绿火摇曳欲灭。二人惊疑，急收册藏于怀，背琴提剑，就原缝欲返。不知来者何人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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