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天色还带着一点浅灰,天边只透出微弱的亮,城市尚未完全苏醒。苏晚家楼下的行道树静静立着,叶片上凝着薄薄的晨露,风一吹,便轻轻晃动。
陆衍恒已经站在单元门口好一会儿了。
他手里拿着包,身姿挺拔,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安静。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干净的纸袋,袋口微微透出热气——里面是他一早出门绕路买的早饭,温热的豆浆、松软的全麦包,还有一枚蒸得恰到好处的鸡蛋,都是他默默留意过、苏晚能吃得惯的口味。
距离高考还有266天。
复习越来越紧,他比谁都清楚,清晨的每一分钟都显得仓促。他只是不想再让她慌慌张张起床、慌慌张张赶路,最后空着肚子坐进教室,对着一桌子习题硬扛。
楼道里终于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。
苏晚背着书包走出来,额角昨天磕到的地方已经消了大半,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印。头发梳得整齐,校服穿得妥帖,可眼底还藏着一丝没散尽的困意,一看就是昨晚又刷题到很晚。
她一抬头,就撞进少年安静的目光里。
“早。”陆衍恒先开口,声音清清淡淡,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度。
苏晚微微一愣,随即轻轻笑了笑:“早。”
她刚要往前走,就见他伸手,将一直拎在手里的纸袋递到她面前。
“早饭。”他言简意赅,指尖微微往前送了送,“还热着。”
苏晚一下子怔住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干净温暖的纸袋,又抬头看了看陆衍恒平静的侧脸,心跳莫名轻轻漏了一拍。长到这么大,很少有人会这样,默默记着她的匆忙,记着她的马虎,记着她常常顾不上吃饭,然后在一个普通的清晨,把一份热乎的早饭递到她手上。
“你……还给我带了这个?”她声音有点轻,带着不好意思。
“嗯。”陆衍恒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,“昨天摔了,别空腹撑一早上。”
苏晚不再推辞,伸手接过纸袋。
指尖触到纸袋的温度,一路暖到手腕,再顺着血液,悄悄漫进心底。
两人并肩往学校的方向走。
清晨的风很凉,却不刺骨,吹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不少。苏晚捧着温热的早饭,偶尔小口咬一口面包,味道清淡又踏实。她侧过头,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。
他走得稳,步子不大,始终和她保持着恰好的距离。晨光一点点亮起来,落在他的睫毛上,落下细碎的阴影,侧脸线条干净而柔和。
苏晚忽然觉得,这段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的日子,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。
因为有人,把她的粗心、她的疲惫、她的小伤口,都一一放在了心上。
走进校园,扑面而来的,依旧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备考氛围。
走廊里少了嬉笑打闹,多的是抱着书本低头快走的身影。教室前后堆着一摞摞试卷与真题,黑板右上角那一行鲜红的数字刺目又清醒——距离高考还有266天。每一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都在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,时间不多,必须往前。
舞蹈早已被苏晚安安稳稳收进了心底的角落。
不是放弃,而是沉淀。
那些在舞室里流过的汗、熬过的疲惫、撑住的坚持,如今都化作了面对题海时不退缩、不崩溃的韧性。她不再需要用舞台证明什么,只需要一步一步,把眼前的题做好,把脚下的路走稳。
苏晚刚在座位上坐下,把没吃完的早饭放进抽屉,身后就传来一阵轻轻的动静。
白若溪抱着习题册和错题本走过来,语气自然又坦荡,没有过分亲近,也没有丝毫生疏:“我来了,今天继续跟你们一起复习。数学选择填空我还是错一堆,只能过来抱大腿了。”
苏晚抬头笑了笑:“没问题,一起写。”
陆衍恒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下。
经过之前的误会、矛盾与和解,三人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舒服而默契的节奏。不黏腻、不疏离、不尴尬,只是单纯的复习伙伴。白若溪很懂分寸,只在学习时靠近,提问认真,听讲安静,从不打扰苏晚和陆衍恒之间的氛围。
陆衍恒负责理科,思路清晰、讲题细致,一道复杂的大题,被他拆解得明明白白。
苏晚负责语文与英语,整理作文素材、归纳高频词汇、标注阅读易错点,条理清楚。
白若溪则安安静静刷题,偶尔举手问一句,得到答案后点点头,继续埋头演算。
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,阳光从窗户斜斜洒进来,落在摊开的试卷上,落在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,落在三个人低垂的眉眼间。
没有多余的话语,只有共同向前的踏实,和淡淡的、让人安心的烟火气。
可苏晚心里,依旧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虑。
数学周测的成绩依旧不算理想。
红色的分数不算难看,却离她给自己定的目标差了一截。几道明明可以做对的题目,因为粗心、因为紧张、因为思路卡顿,白白丢分。
她盯着试卷上的错题,指尖微微攥紧。
明明已经很努力了,明明刷了那么多题,明明熬夜整理了那么多笔记,可为什么,还是达不到想要的样子?
她怕自己不够聪明,怕自己赶不上进度,怕自己一边放下舞蹈一边还抓不牢学习,最后两头落空。
这些情绪她没有说出口,只是安安静静埋在心底。
但陆衍恒看出来了。
他没有说大道理,没有刻意安慰,只是默默拿过她的试卷,将每一道错题重新标注,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易错点、思路入口、相关题型、甚至是她容易忽略的步骤。字迹工整有力,一笔一画,都藏着耐心。
一整个白天,苏晚都在和错题较劲。
陆衍恒就坐在她旁边,自己刷题,偶尔在她卡住时,轻声提点一句,不多话,不催促,只是稳稳地陪着。
白若溪也察觉到她情绪不高,没有多问,只是悄悄放了一颗水果糖在她桌角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题,给她留足安静的空间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晚自习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,照亮了教室里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。
倒计时牌上的数字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266天。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方向。
下课铃声响起时,大部分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。
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,灯光却依旧明亮。
白若溪合上习题册,把笔帽套好,抬头对苏晚和陆衍恒笑了笑:“我先回去啦,今天谢谢你们。你们也别熬太晚,注意休息。明天再一起冲。”
她说得自然,没有留恋,没有多余的纠缠,背起书包挥挥手,转身便走出了教室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喧嚣被隔绝在外。
整间宽敞的教室里,只剩下苏晚和陆衍恒两个人。
灯光安静地落下来,照亮桌面上摊开的试卷、错题本、笔,和两张年轻的脸。
苏晚还在低头整理最后一道函数大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,呼吸轻浅。
陆衍恒没有刷题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目光温柔,像在守着一盏不肯熄灭的灯。
等她终于放下笔,长长舒出一口气时,窗外已经是彻底的黑夜。
校园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几盏路灯,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光。
“都理顺了?”陆衍恒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苏晚点点头,把东西慢慢收好,“今天……真的谢谢你。一直帮我讲题,帮我标错题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陆衍恒声音很轻,“我愿意。”
这四个字平淡无奇,却在安静的空气里,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。
苏晚指尖微顿,没有抬头。
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,又有很多情绪不敢说。
想问他为什么一直对她这么好,想问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,在 quiet 的陪伴里藏了一点不一样的心情,想问他,未来那么远,他们真的可以一起走下去吗。
可话到嘴边,只变成了一句轻轻的、带着不安的坦白。
“我有时候……真的很怕。”
她低着头,声音小小的,“怕自己怎么学都赶不上,怕考不好,怕让相信我的人失望。我已经放下了很多练舞的时间,如果学习还做不好,我会觉得自己特别没用。”
陆衍恒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只是轻轻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微微弯腰,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。
灯光落在他眼底,亮得格外认真。
“苏晚,”他叫她的名字,一字一顿,清晰而郑重,“你从来都不是没用。”
“你愿意为了目标放下热爱、沉下心做题,这是勇敢。
你跌倒过、被误解过,还能重新站起来,这是坚强。
你哪怕害怕、焦虑,也依旧在坚持,这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柔,却也更坚定。
“我陪着你,不是因为你需要人照顾,不是因为你可怜,也不是因为你必须做到完美。
是因为——我想和你一起走到最后。”
“题,我陪你刷。
难,我们一起扛。
高考,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你不用逼自己立刻变好,不用强迫自己不能害怕。
你只要记住,不管多晚、多难,我都在。”
苏晚猛地抬头,撞进他眼底深而亮的光里。
眼眶一瞬间就热了。
所有压在心底的不安、迷茫、自我怀疑,在这几句话面前,像是被夜色温柔包裹,一点点融化、散开。
她没有哭,只是鼻尖发酸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漫天星光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她轻轻应了一声,声音微哑,却无比坚定。
陆衍恒看着她,终于浅浅地笑了。
那笑意很浅,却足够明亮,像黑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他伸手,自然地拿起她桌边的书包,背在自己肩上。
苏晚跟在他身后,轻轻关灯,锁好教室门。
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,脚步声轻轻回荡。
下楼,走出教学楼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却一点也不冷。
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,几颗星星隐隐闪烁。
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靠得很近,几乎要叠在一起。
一路上,他们没有再说太多话。
可这样安静的并肩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安。
快到苏晚家单元楼下时,陆衍恒忽然停下脚步。
苏晚也跟着站住,抬头看他。
路灯的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,柔和得不像话。
他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她还有一点浅红的额角,声音轻得像风:
“以后别再摔了,别再让自己受伤。”
“学习再忙,也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”
“我会一直在楼下等你。
一直,陪着你。”
苏晚仰着头,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心跳轻轻、稳稳地,落在最安稳的地方。
她没有说太多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嗯。”
夜色温柔,秋风吹过。
提灯的人在身旁,心事被轻轻读懂。
高考倒计时还在一天一天往前走,试卷依旧堆积如山,未来依旧有无数未知。
可从这一夜开始,苏晚再也不会害怕。
因为她知道——
有人会在清晨等她,有人会在深夜陪她,有人会在题海里与她并肩,有人把她的所有小心思、小脆弱、小不安,都悄悄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秋夜提灯,一路同行。
往后的路,他们会一起,稳稳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