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天光刚漫过淡色窗帘,将房间晕出一片柔和的亮。楼下的梧桐树叶还沾着夜里的露水,风一吹,轻轻晃动,投下细碎的影子。陆衍恒背着双肩包,安安静静站在苏晚家单元楼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,目光始终落在楼道出口。
教学楼电子屏上鲜红的数字还在他心里——距离高考还有267天。自从进入全面复习阶段,他几乎每天都提前十分钟等在这里,不为别的,只是想和她一起安安稳稳走进教室,把一天的开始,过得踏实一点。
屋里的苏晚,是被生物钟硬生生拽醒的。
昨晚刷题刷到将近一点,数学错题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订正步骤,脑袋沉得像裹了一层湿棉花,困意死死缠在眼皮上。她意识半梦半醒,只模糊记得要起床、要上学、要赶早读,眼睛都没完全睁开,就迷迷糊糊翻身下床。
脚下忽然一空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闷响,她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,额头不偏不倚,磕在了床头柜棱角上。
苏晚当场懵了。
疼意瞬间从额头窜上来,又麻又刺,她趴在地板上,半天没缓过神,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,差点没忍住掉眼泪。缓了好一会儿,她才撑着胳膊慢慢爬起来,伸手一摸,额角已经鼓起一小块,烫烫的、硬硬的,轻轻一碰就疼。
她揉着脑袋走到镜子前,一看,额角红了一小片,鼓着个圆圆的小包,看着又狼狈又可怜,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,莫名有点好笑。
来不及多矫情,她匆匆用冷水敷了两下,胡乱洗漱完,换上干净校服,抓上书包就往楼下跑。头发还有点乱,脸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。
刚走出单元门,她就对上了一道熟悉的目光。
陆衍恒站在晨光里,看见她下来,原本平静的眼神微微一顿,视线立刻落在她的额头上,眉头轻轻一皱。
“你额头怎么了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苏晚下意识伸手捂住,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小声嘟囔:“没、没什么……就是刚下床的时候睡迷糊了,没站稳,摔了一下,磕到柜子了。”
陆衍恒没说话,只是轻轻走近半步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,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她捂着额头的手指上,语气放得更柔:“疼吗?”
那一瞬间的温柔,比清晨穿过树叶的阳光还要软,轻轻落在苏晚心上,让她原本还有点发疼的额头,好像都没那么难受了。她指尖微微一顿,轻轻点头,又飞快摇头:“有一点点……不碍事的。”
“走路慢一点。”陆衍恒没再多问,只是自然地放慢脚步,和她并肩往校门口走,“别再磕到碰到。”
一路上两人没有太多话,却一点也不尴尬。
清晨的风很凉,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,路边的桂花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。苏晚偶尔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少年,他脊背挺直,走路步子稳,书包轻轻晃动,阳光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自从舞蹈暂时告一段落,她的生活重心,彻底转回了书桌和试卷。舞鞋被她仔细收进了柜子最下层,不是放弃,而是暂时安放——她心里清楚,现在最重要的,是稳住学习,是面对越来越近的高考。那些在舞室里流过的汗、受过的伤、得到的温暖,都变成了她心底的底气,让她在面对堆积如山的习题时,不至于慌张无措。
走进校园,扑面而来的,就是浓郁的备考氛围。
往日课间还会打闹说笑的走廊,如今安静了许多。随处可见抱着习题册匆匆行走的同学,黑板旁贴着各科作业清单,教室后排堆着一摞又一摞试卷、真题、错题本。讲台上,老师放着厚厚的复习资料,连空气里,都多了笔墨和纸张的味道。
每个人都在往前冲。
曾经围绕着苏晚的流言蜚语、矛盾争执,早就随着时间淡得无影无踪。没有人再提艺术节的风波,没有人再议论那些是是非非,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试卷上,落在倒计时鲜红的数字上,落在不远不近的未来里。
苏晚刚坐到座位上,把书本一一摆好,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白若溪抱着一摞数学卷子和错题本,走到她桌边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语气自然又坦荡:“苏晚,陆衍恒,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复习啊?我数学真的烂爆了,再这样下去,月考要完蛋。”
苏晚抬头看向她,笑了笑:“当然可以啊。”
陆衍恒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同意。
经过之前的误会与和解,她们之间早已没有了当初的隔阂,却也不像最亲密无间的朋友那样时刻黏在一起,而是保持着一种刚刚好的距离——舒服、自然、不尴尬。白若溪清楚自己的定位,只是想跟着他们一起安安静静复习,提高成绩,不多话、不吵闹、不打扰。
很快,三人就形成了固定的复习小组。
陆衍恒理科最好,负责讲数学难题、理思路、梳理题型,他讲题耐心又清楚,从不嫌烦,一步一步写得明明白白。苏晚语文和英语稳定,负责整理作文素材、归纳单词短语、分享阅读技巧。白若溪则负责偶尔递上一颗糖、一包小饼干,在气氛太压抑的时候,轻轻说一句轻松的话,调节一下节奏。
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几句极低的讲题声。
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落在摊开的试卷上,落在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上,落在三人安静低头的侧脸上。没有多余的打闹,没有刻意的亲近,只有共同为了一个目标努力的踏实,和淡淡的、温暖的烟火气。
苏晚其实心里一直藏着一点压力。
她怕自己因为之前分心练舞,落下太多进度;怕自己两边都想抓,最后两边都抓不牢;怕辜负相信她的人,更怕辜负自己。这份压力她很少说出口,只是默默埋在心里,化作多刷一套题、多背一个知识点的动力。
直到周测成绩发下来。
数学卷面上的分数,比她预想的还要低一些。
红色的分数落在白纸黑字中间,不算差,却远远达不到她对自己的要求。苏晚盯着卷子上几道错得可惜的大题,指尖微微攥紧,心里像压了一块小小的石头,闷闷的,有点喘不过气。
她没有崩溃,没有难过到掉眼泪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试卷,一句话也不说。
白若溪一眼就看出她心情不好,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牛奶糖,轻轻放在她桌边,没多问,没多说,只是给了她一个安静的安慰。
陆衍恒也注意到了她的低落。
他没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默默拿过苏晚的试卷,把所有错题一道一道标出来,在旁边写下易错点、思路提示、相关公式,字迹工整清晰,每一笔都很认真。他动作很轻,不打扰她,只是用自己的方式,一点点帮她把混乱的思绪理顺。
一整个下午,苏晚都在埋头整理错题。
陆衍恒就在旁边陪着,自己刷题,偶尔在她卡住的时候,轻声提醒一句。白若溪也安安静静做自己的题,偶尔问一道简单的选择填空,绝不添乱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天色慢慢暗了下来。晚自习的灯光亮起,照亮了教室里一张张年轻而认真的脸。倒计时牌上的267天,在灯光下格外醒目,却不再只有压迫,更多的是一种让人踏实的方向。
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,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。
白若溪把试卷和错题本收好,放进书包,抬头对苏晚和陆衍恒笑了笑:“我先走啦,今天谢谢你们。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,别熬太晚,明天再一起刷题。”
她说得自然,没有留恋,没有多余的纠缠,收拾好东西就挥挥手,转身离开了教室。
很快,原本热闹的教室,渐渐安静下来。
最后一排的灯还亮着,教室里,只剩下苏晚和陆衍恒两个人。
苏晚还在低头整理最后一道错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,呼吸轻浅。陆衍恒坐在她旁边,没有刷题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目光温柔,像在守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等她终于放下笔,长长舒了一口气时,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校园里静悄悄的,只有路灯一盏一盏亮着,在地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。
“都弄完了?”陆衍恒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苏晚点点头,把试卷和错题本一一收好,“谢谢你,帮我标了那么多。”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陆衍恒先站起身,拿起她的书包,自然地背在自己肩上。
苏晚愣了一下,连忙说:“我自己背就可以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陆衍恒回头看她,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,“早上摔了一下,别再累着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教室,关上灯,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荡。
楼道里一片漆黑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微微闪烁。陆衍恒走在外侧,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,怕她再像早上一样没站稳。
下楼,走出教学楼。
晚风迎面吹来,带着夜里的凉意,吹散了一天刷题的疲惫。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,几颗星星隐隐约约亮着,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靠得很近,几乎叠在一起。
一路上,两人都没有说太多话。
可就是这样安静的并肩行走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安。
快到苏晚家单元楼下时,陆衍恒忽然停下脚步。
苏晚也跟着站住,抬头看向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柔和得不像话。他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她还有一点微红的额角上,声音轻得像晚风:“早上磕到的时候,是不是很疼?”
苏晚鼻尖微微一热,轻轻点头:“有一点……现在已经不疼了。”
“以后别再那么不小心了。”陆衍恒的声音很认真,没有说教,只有心疼,“学习再忙,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深望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而郑重:
“苏晚,不管是学习,还是以后的路,我都想陪着你一起走。”
“题我陪你刷,困难我们一起面对,高考我们一起努力。”
夜风轻轻吹过,吹动她的发丝,也轻轻吹动了少年眼底的认真。
苏晚仰着头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心跳忽然轻轻乱了节拍。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、压力、迷茫,在这一刻,好像全都被这一句简单的承诺,轻轻抚平了。
她没有大声回答,只是微微扬起嘴角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星光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足够坚定。
陆衍恒看着她笑了,眼底的温柔像月光一样漫开来。他把书包轻轻递还给她,声音放得更柔:“早点上去休息,别再熬夜了。明天早上,我还在楼下等你。”
苏晚接过书包,抱在怀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转身走进单元楼,走到楼梯口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衍恒还站在路灯下,望着她的方向,身影挺拔而安稳。
夜色温柔,晚风安静,路灯明亮。
倒计时还在一天一天往前走,试卷依旧堆积如山,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可这一刻,苏晚心里无比清楚——
她不再是一个人。
有人在晨光里等她,有人在深夜里陪她,有人在题海里与她并肩,有人把她的小心疼、小脆弱,全都悄悄放在心上。
她抬头望向夜空,星星好像更亮了一点。
新的一天,会在晨光里,准时到来。
而她的身边,会一直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