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色还未完全散去,天边浮着一层淡淡的乳白,微凉的空气裹着秋意,轻轻覆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。陆衍恒站在苏晚家单元楼下时,指尖依旧拎着那个熟悉的纸袋,里面的早饭还冒着温润的热气——温豆浆、肉松面包,还有一颗剥好的卤蛋,是这几天来他反复确认过、她最合口的搭配。
距离高考还有265天。
日子像被按上匀速的齿轮,一天跟着一天,试卷越堆越高,知识点越记越密,连清晨的风都带着几分紧迫。可他依旧愿意提早十分钟出门,愿意绕路去买一份热乎的早饭,愿意安安静静站在这里,等她从楼道里走出来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苏晚背着书包出现,额角的红痕早已彻底消退,只留下浅浅的一点印记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她睡得比前几日好了些,眼底的疲惫淡了几分,可一看见站在晨光里的少年,脸颊还是不自觉地微微发烫。
“早。”陆衍恒抬眸,目光先在她脸上轻轻一落,确认她状态安稳,才将纸袋递过去,“早饭。”
“又麻烦你了。”苏晚接过纸袋,指尖被暖意包裹,一路暖到心底。
这段日子,他的陪伴早已成了习惯,不像突如其来的惊喜,更像日复一日的晨光,安稳、可靠,从不缺席。
“不麻烦。”陆衍恒淡淡应声,自然而然地放慢脚步,与她并肩前行,“路上慢慢吃,别赶。”
两人走在薄雾轻笼的街道上,没有太多言语,却丝毫不显尴尬。苏晚小口咬着面包,豆浆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清晨的凉意。她偶尔侧头,能看见少年清晰的侧脸,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投下细碎柔和的阴影,让人心里莫名安稳。
她曾经以为,高三会是一段孤单又压抑的征途,一个人刷题,一个人崩溃,一个人重新振作。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,原来在满是压力的日子里,有人同行,连枯燥的路途都会变得温柔。
走进校园,浓郁的备考气息扑面而来。
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,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,所有人都埋首于书卷之间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成一片。黑板右上角那一行鲜红的数字格外醒目——265天,像一道温柔又坚定的提醒,提醒着每一个人,前路有光,亦需奋力前行。
舞蹈早已被苏晚安安稳稳地藏在了心底,不是舍弃,而是沉淀。那些在舞室里练就的坚持与韧性,如今全都化作了面对题海时不退缩、不放弃的力量。她不再需要舞台的灯光,只需要眼前的书桌、摊开的试卷,和身边稳稳的陪伴。
苏晚刚坐下不久,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轻响。
白若溪抱着习题册和错题本走过来,语气自然又坦荡:“我来啦,今天继续跟你们并肩作战。数学函数那块我还是有点晕,只能继续求助了。”
“一起看。”苏晚回头笑了笑。
陆衍恒也轻轻点头,算是应下。
三人之间的节奏早已默契十足,不亲近到黏腻,不生疏到尴尬,只是安安稳稳的学习伙伴。白若溪分寸感极好,只在复习时靠近,提问认真,听讲安静,从不打扰苏晚和陆衍恒之间的氛围。
陆衍恒负责拆解理科难题,思路清晰,步骤细致,再复杂的题型被他拆开,都变得浅显易懂。
苏晚负责整理文科笔记,作文素材、阅读技巧、单词短语,分门别类,一目了然。
白若溪则安安静静刷题,偶尔轻声提问,得到解答后便低头认真演算,偶尔还会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,轻轻放在两人桌角,不多言语,只是无声的分享。
阳光从窗棂斜斜洒入,落在摊开的试卷上,落在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,落在三个人低垂的眉眼间。教室里没有多余的喧闹,只有共同向前的踏实,和淡淡的、让人安心的烟火气。
可平静的复习之下,苏晚心底的压力却在悄悄累积。
月考模拟成绩下发时,她的总分比预期低了一大截,尤其是数学,几道大题全军覆没,红色的叉号在卷面上格外刺眼。
苏晚盯着试卷,指尖微微攥紧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抱怨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眼神落在错题上,却半天没有办法集中精神。明明已经熬了很多个夜晚,明明刷了一本又一本习题,明明努力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记牢,可成绩还是狠狠泼了一盆冷水。
她开始怀疑,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聪明,是不是就算放下舞蹈,也没办法把学习做到最好,是不是所有的坚持,到最后都只是徒劳。
白若溪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低落,悄悄把一颗水果糖放在她的桌角,没有多问,也没有多说,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题,给她留足了消化情绪的空间。
陆衍恒也看在了眼里。
他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,没有说“下次加油”这类轻飘飘的安慰,只是默默拿过苏晚的试卷,将每一道错题重新标注,用三色笔写下易错点、思路入口、同类题型链接,甚至连她容易粗心的步骤,都一一圈出。
他还特意拿出一个崭新的小本子,从头到尾整理了一本专属错题册,在扉页轻轻落下一行干净有力的字:
慢慢来,你比自己想象中更厉害。
一整个白天,苏晚都埋在错题里。
陆衍恒就坐在她身侧,自己刷题,偶尔在她卡住时,轻声提点一句,不多话,不催促,只是稳稳地陪着。他的陪伴从不张扬,却像一根定海神针,让她慌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晚自习的灯光逐一点亮。
教室里依旧安静,只剩下笔尖不停滑动的声音,和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。倒计时牌上的数字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笔都落在人心上。
下课铃声响起时,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,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白若溪合上习题册,将笔帽轻轻套好,抬头对两人笑了笑:“我先回去啦,你们也别熬太晚,身体最重要。明天见。”
她说得自然利落,没有多余停留,背起书包挥挥手,转身便走出了教室。
门被轻轻带上,喧嚣被隔绝在外,整间教室里,只剩下苏晚和陆衍恒两个人。
灯光温柔地落下,照亮桌面上堆积的试卷、错题本、密密麻麻的笔记,和两张年轻而沉默的脸。
苏晚还在低头整理最后一道错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,呼吸轻浅,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委屈。
陆衍恒没有刷题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目光温柔而专注,像在守着一盏快要熄灭却又不肯放弃的灯。
等她终于放下笔,长长舒出一口气时,窗外已经是浓墨般的黑夜。
校园里静悄悄的,只有路灯在远处亮着暖黄的光,像散落在夜色里的星星。
“都理顺了吗?”陆衍恒轻声开口,声音放得极柔。
苏晚轻轻点头,又轻轻摇头,沉默了几秒,终于把压在心底的委屈说了出来,声音小小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
“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……可还是考成这样。我有时候会想,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学习,就算放下舞蹈,就算拼尽全力,也做不好。”
她低下头,长发垂落,遮住了泛红的眼角:
“我怕我一直这样,会拖你的后腿。”
陆衍恒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轻轻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微微弯腰,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。灯光落在他眼底,亮得格外认真,也格外温柔。
“苏晚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一字一顿,清晰而郑重,“你从来都没有拖任何人的后腿。”
“我陪着你,不是为了让你考第一名,不是为了让你变成完美的人,更不是为了让你逼自己到撑不住。
我陪着你,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走这段路。”
“你努力,我陪你努力。
你累了,我等你休息。
你考得好,我为你开心。
你没考好,我帮你重新站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,却也更坚定:
“我不是要你一定有多优秀,我是不想看你这么为难自己。
不管你怎么样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苏晚猛地抬头,撞进他深而亮的眼底。
那里面没有责备,没有失望,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,只有满满的心疼与认真。所有压在心底的不安、自我怀疑、委屈,在这一刻轰然融化,化作眼眶里微微发热的湿润。
她没有哭,只是鼻尖发酸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漫天星光。
“……真的可以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陆衍恒浅浅笑了,那笑意很浅,却足够明亮,像黑夜里为她亮起的一盏灯,“以后不管多难,多晚,我都在。”
他伸手,自然地拿起她的书包,稳稳背在自己肩上: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苏晚跟在他身后,轻轻关灯,锁好教室门。
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,脚步声轻轻回荡,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。下楼,走出教学楼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却一点也不冷。
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,星星稀疏却明亮,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靠得很近,几乎要紧紧叠在一起。
一路上,他们没有再说太多话。
可这样安静的并肩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安。
快到苏晚家单元楼下时,陆衍恒忽然停下脚步。
苏晚也跟着站住,抬头看向他。
路灯的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,柔和得不像话。他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,犹豫了一瞬,还是轻轻抬起手,极轻、极温柔地碰了碰她的发顶,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。
“别再为难自己了。”他声音轻得像风,“你已经很棒了。”
指尖的温度轻轻擦过发顶,苏晚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,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,连耳朵都红了起来。她仰着头,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忽然觉得,所有的压力、所有的不安、所有的疲惫,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。
她轻轻点头,声音软而安稳:
“嗯。”
陆衍恒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他把书包轻轻递还给她,语气认真:“早点上去休息,别再熬夜。明天早上,我还在楼下等你。”
苏晚接过书包,抱在怀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转身走进单元楼,走到楼梯口时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陆衍恒还站在路灯下,身姿挺拔,目光温柔地望着她的方向,像一座永远不会离开的灯塔。
夜色温柔,晚风轻扬。
高考倒计时还在一天一天往前走,试卷依旧堆积如山,未来依旧有无数未知。
可苏晚再也不会害怕。
因为她知道——
有人会在每一个清晨为她带来热乎的早饭,
有人会在题海里默默为她整理错题,
有人会在她崩溃时稳稳接住她所有的委屈,
有人会把她的小心思、小脆弱、小不安,全都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朝暮相伴,不问归途,只静候风来。
往后的路,他们会一起,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