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在画室找到了沈翊。
画室里很暗,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,在沈翊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他坐在画架前,手里的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画得很专注。
杜城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他看着沈翊清瘦的背影,看着他微微低头的侧脸,看着他握着炭笔的、修长的手指。
然后他走进去,在沈翊身边停下。
沈翊没抬头,继续画着。画纸上是一个老人的肖像,头发花白,眼神慈祥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许意多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杜城轻声说。
沈翊的笔顿了顿,然后又继续:“老师生前最喜欢我给他画像。他说,我画的他,比照片还像。”
杜城的心狠狠一疼。他蹲下身,平视着沈翊的眼睛。
“沈翊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什么,“王崇的死…和你有关吗?”
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。沈翊的手僵住了,很久没动。
画室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,还有两个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。
沈翊放下炭笔,转过头看着杜城。他的眼圈红了,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监控。那个戴鸭舌帽的人,右手虎口有道疤。”杜城盯着他的眼睛,“和你的一模一样。”
沈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虎口那道浅疤在灯光下很明显,像一道小小的、白色的月牙。
“还有,”杜城继续说,“酒店走廊的监控,是你弄坏的吧?案发当天下午,你去了酒店,借口找人,趁机动了手脚。”
沈翊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杜城,眼神很复杂,有痛苦,有释然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解脱。
“为什么?”杜城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沈翊,为什么?你是个警察,你知道这是犯罪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翊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可杜城,你告诉我,法律能还给老师什么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杜城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璀璨得像星河。
“老师死了。”沈翊的声音飘在夜色里,“他躺在冰冷的土里,而那些害死他的人,还在逍遥法外。法律需要证据,需要时间,需要程序…可老师等不了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杜城,眼泪终于滑下来:“我也等不了了。”
杜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站不稳。他想说什么,想告诉沈翊还有别的办法,想告诉他我们可以一起查。
可沈翊摇了摇头。
“杜城,我累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这三个月,我每天都梦见老师。梦见他在银行门口,拿着转账凭证,低着头,肩膀垮着…梦见他躺在床上,盖着白布,那么小,那么瘦…”
声音哽咽了,沈翊说不下去了。他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杜城走上前,想抱住他。可沈翊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。
“我会自首。”沈翊擦干眼泪,抬起头,眼神变得很坚定,“但在那之前…让我把老师的画像完。”
杜城看着他。看着这个他认识了三年、并肩作战了三年的搭档,此刻站在灯光下,脸色苍白,眼圈通红,却倔强地挺直着脊背。
很久,杜城才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
“画完这幅画…需要多久?”
沈翊想了想:“三天。”
“好。”杜城说,“我给你三天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翊已经坐回画架前,重新拿起了炭笔。灯光洒在他身上,温暖得像一个拥抱。
“沈翊,”杜城轻声说,“三天后…我等你。”
门轻轻关上了。画室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
沈翊画得很专注,一笔一画,画着老师慈祥的笑脸。画着画着,眼泪又掉下来,一滴一滴,砸在画纸上,晕开小小的水痕。
但他没有停。他要画完这幅画,送给老师。
然后,去他该去的地方。
三天后,杜城收到了沈翊的消息。
“画好了。在画室。”
杜城赶到时,画室的门开着。走进去,看见那幅画像已经完成了,摆在画架正中。画里的许意多笑得很慈祥,眼神温柔,像在看自己最疼爱的孩子。
画架旁放着一个信封。杜城打开,里面是沈翊写的自首信。很详细,写了他怎么策划,怎么实施,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信的最后一句话是:
“杜城,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你。”
杜城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他掏出手机,拨通沈翊的电话。
关机。
他冲出画室,开车直奔沈翊的公寓。门锁着,敲了很久没人应。最后他找了物业,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。
房间里很整洁,整洁得过分。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,像在等主人回来。
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。是沈翊和许意多的合照,两个人都在笑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美好得像永远不会结束。
相框下压着一张字条:
“杜城,我去自首了。帮我照顾好老师的画室。等我出来…我想继续画画。”
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画,写得非常认真。
杜城握着那张字条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。窗外阳光很好,暖洋洋地洒进来,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手机响了。是局里打来的。
“城队,沈翊…沈翊来自首了。”
杜城赶到局里时,沈翊已经做完笔录了。他坐在审讯室里,很安静,很平静。看见杜城,他笑了笑,笑容很淡,但很干净。
杜城在他对面坐下,隔着桌子看着他。
“画…我看到了。”杜城说,“画得很好。”
沈翊点点头:“老师会喜欢的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审讯室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“沈翊,”杜城终于开口,“等你出来…我们还做搭档。”
沈翊的眼睛红了。他用力点头,点得很重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等我出来。”
杜城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沈翊也伸出手,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很用力,像要把彼此的骨头都捏碎。
然后沈翊松开了手,跟着狱警离开了。
杜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。
他会等。等到沈翊出来,等到他们再次并肩站在阳光下。
那一天,不会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