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邮局屋顶的破洞往下滴,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,像钟表走字。我蜷在墙角,夹克贴着后背湿透了,冷气往骨头缝里钻。账本还夹在胸口,那张纸条我攥了一路,边角已经软烂,字迹却像刻进眼底:“沈志远知道你在找它。”
不是威胁。
也不是警告。
更像……一句认亲的话。
我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王振宇最后那句“你输了”。他笑得那么稳,像是吃准了我手里的东西不值钱。可他没看见那页被撕过的痕迹,没看见我用桃木发卡撬出的夹层纸。他不知道,我手里这本账,哪怕全是假的,也比他想的重得多。
可现在,这张纸条又来了。
沈志远知道?
他怎么会知道?谁告诉他的?是他写的吗?
我摸出备用手机,屏幕亮起,信号格空着。老陈给的这台老式诺基亚,只能接加密短信。我等了十分钟,没动静。又过三分钟,屏幕闪了一下:
【蓝鸟归巢,风起东南】
我盯着这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雪华的暗语。我们早说好了:蓝鸟归巢——目标主动露面;风起东南——对方开始反向操作,准备设局。
沈志远联系媒体了?
我猛地抬头,望向窗外。雨小了些,天还是黑的,远处山脊线模糊。我靠着墙站起来,腿一软,膝盖上的伤又渗血了。我解开裤管,用打火机燎了下边缘,止住血。疼得吸气,但脑子清醒了。
他不是被动等我。
他是……在叫我。
我翻出藏在鞋垫下的微型录音器,指甲盖大小,贴进内衣右侧。又把手机设定自动程序:四小时不输入密码,立刻上传定位、通话记录、照片备份到三个不同服务器。最后一个,是雪华设的“萤火通道”,能群发给五百个匿名节点。
做完这些,我把账本摊在地上,手电照着那行字再看一遍。
笔迹平直,无顿挫,像是左手写的。墨水偏淡,纸是普通A4打印纸裁的,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。没有指纹,没有气味,干干净净。
可那句话——“沈志远知道你在找它”——太准了。
准得让我心里发毛。
我掏出母亲遗书的缝片,从内衣夹层取出来。指甲盖大小的布,上面是她最后一行字:“别信姓沈的。”\
那是火灾前夜,她偷偷塞给我,藏在饭盒夹层里的。
我一直信。
信了三十年。
可现在,沈志远却成了唯一留下线索的人。
我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铁味。
不是信任他。
是……我不能再只靠恨活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,邮差骑着旧自行车来了。
铃铛响了两声,他在门口停住,把一封信塞进生锈的信箱。烫金封面,写着“林晚秋亲启”,寄出地址是老陈那个废弃印刷厂的旧址。
我没动。
等他走远,我才爬起来,猫着腰绕到后窗,用望远镜扫了一遍街道。没人蹲守。路口也没黑色桑塔纳。
我走出去,取信。
手指碰到信封时,抖了一下。
打开。
请柬。
沈志远的名字印在右下角,下面是松鹤疗养院的地址和时间:**今日上午十点**。
背面有行手写的小字:
“你母亲的遗言,我替你听了最后一句。”
我站在原地,一口气卡在喉咙里,上不去,下不来。
母亲火场录音,警方只还原到“救我……晚秋要……”就断了。剩下的半句,连火舌都烧没了。
可他听到了?
他在现场?
我猛地想起二十五章在废弃通道找到的录音带——母亲临死前喊的是:“……别让晚秋知道……是爸爸点头的……”
当时我以为是幻听。
可现在……
我攥紧请柬,指甲掐进掌心。
十点。
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我换上一件素色外套,把头发扎紧。账本扫描件传给雪华,原版藏进双层鞋垫。U盾贴身放,桃木发卡别在衣领内侧。出门前,我对着墙上裂镜看了眼自己。
眼底发青,嘴唇干裂,脸上有擦伤。
可眼神是亮的。
像烧着火。
松鹤疗养院在城郊山坡上,白墙红顶,安静得不像活人住的地方。我从后门绕进去,贴着花坛走。前台没人,走廊铺着消音地毯,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。
三楼东侧,307房。
我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磁带转动的沙沙声。
没敲门。
推门进去。
沈志远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,面朝窗户。窗帘半开,光落在他手上,那是一台老式双卡录音机,黑色外壳,边角掉漆。
他没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,像很久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我说。
他轻轻笑了下,手指按在播放键上。“我知道你会查完所有可能,权衡所有风险,最后还是推开这扇门。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你和我一样——宁可信一个鬼,也不愿活在糊涂里。”
我没接话。
走近两步,站在他斜后方。他比记忆中瘦太多,肩胛骨支着衬衫,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见。氧气管插在鼻孔里,一端连着墙角的机器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“我妈最后一句话,是什么?”我问。
他缓缓抬头,看向我。
那眼神,我不认识。
不是情人的温柔,不是丈夫的冷漠,也不是政客的算计。
是一种……近乎悲悯的东西。
“她说,”他慢慢开口,“‘别让晚秋知道……是爸爸点头的……’”
我全身的血,一下子冲上头顶。
耳朵嗡地一声。
这句话,和我在录音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一字不差。
我踉跄后退,后背撞上墙板,震得挂画晃了晃。
“你放什么录音?”我声音发抖,“你当时根本不在那儿!火场只有我爸妈!监控早就查过!”
“监控烧了。”他说,平静得可怕,“但我在外面等着。你爸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烟味,手里攥着一把钥匙。他看见我,说了句‘快走’,就转身冲回去了。”
我呼吸一滞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救她?”我咬牙,“你明明可以……”
“我试了。”他闭上眼,“消防车来之前,我砸了窗,爬进去一半,被热浪掀出来。你妈在二楼喊,我听见了……可我进不去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我:“我听见她最后一句,是因为我趴在窗下,离得最近。”
我死死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假。
可没有。
他的痛苦是真实的。
像刀刮过骨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我嗓音嘶哑,“三十年,你娶我,生孩子,装模范丈夫…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?”
他嘴角动了动,像笑,又像哭。
“因为我说了,你就活不下去了。”他说,“你以为你恨的是我,是苏婉清,是王德海。可你真正该恨的,是你叫了二十多年‘爸’的那个男人。而你,是我见过最怕孤独的人。你妈走了,你姐疯了,你爸瘫了……如果你连‘父亲’这个概念都没了,你会彻底碎掉。”
我浑身发抖。
“所以你就骗我?用我的恨养你的官位?”
“我不是主谋。”他突然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愣住。
“我只是执行者。”他抬手指向床头柜,“证据都在抽屉里。U盘。1998年教育局秘密会议录音,资金流向图,签字文件……还有你父亲当晚的认罪笔录。他亲手签的,承认配合顶替计划,换取五万块安家费,条件是——让我娶你。”
我盯着那个抽屉,像盯着一条吐信的蛇。
“你敢信我吗?”他问。
我没动。
“我不需要你信。”他说,“但我希望你能听完。然后……亲手毁了它,或者,公布它。都行。我累了。”
他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机沙沙响了几秒,突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——
是我妈。
“……别让晚秋知道……是爸爸点头的……求你们……放过孩子……啊——!”
尖叫戛然而止。
我眼前一黑,扶住墙才没倒下。
那声音太真了。
真得像她就在我耳边喊。
我盯着抽屉,手慢慢抬起来。
一寸。
两寸。
指尖快要碰到把手时——
“砰”地一声,门被撞开。
林晓雨冲了进来,手里攥着几张缴费单,脸惨白,眼睛红得像血。
“姐!”她扑过来,直接跪在我面前,额头磕在地上,“求你别碰那个U盘!求你了!”
我僵住。
“他快不行了……医生说最多三天……可他说,只有你来了,我才配知道真相……”她抬起泪脸,看着我,“我这些年……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……我怕你知道了,就再也不要我了……”
我低头看着她。
这是我妹妹。
从小穿新裙子上学,用我攒的钱报补习班,笑着对我说“姐你真好”的妹妹。
可她也是一直知道真相,却从未开口的妹妹。
“你都知道?”我声音很轻。
她点头,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那你爸收的钱,是不是也分了你一份?”我问。
她猛地摇头:“没有!我真不知道!我只知道你要去上海读书,后来突然就不去了……再后来,沈叔叔说你自愿放弃,成全他……我信了……我真的信了……”
她抓着我的裤脚:“可三年前,我在他书房看到一份文件……写着‘林建国签字确认’……我才知道……爸他……”
她哽住,哭出声。
我站在原地,手还悬在抽屉上方。
沈志远望着我,轻声说:
“晚秋,你恨错了人三十年。”
窗外,乌云裂开一道缝,阳光斜劈进来,照在U盘上。
标签清晰可见:
**1998.7.19**
那是我妈死的那天。
也是我高考录取名单公示的前一天。
我手指离U盘只有一寸。
可我动不了。
监控画面切换。
疗养院后门小径,细雨未歇。
苏婉清撑着黑伞站着,面容憔悴,手里握着一把烧焦的铜钥匙,轻轻摩挲。
镜头拉近。
钥匙齿痕,与林晚秋母亲火场卧室门锁完全吻合。
她抬头望向三楼病房方向,嘴唇微动,无声道:
“该结束了。”
\[本章完\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