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在头盔上,像钉子往脑门里敲。我摘下头盔,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,冰得人一激灵。我把头盔塞进夹克内层,贴着胸口,那儿还揣着雪华给的U盾——铜片做的,边角磨得发亮,像块护身符。
老陈递它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:“雪华说,只有你能打开那个锁。”
我没问为什么是我。我知道答案。
因为我妈写的字,我认得。她用钢笔的力道,她写“秋”字时最后一笔总往上挑,像钩子,勾住我小时候趴在桌边看她记账的那些夜晚。
我翻过锈蚀的铁栅栏,铁刺刮破了裤管,小腿一凉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我没停。七楼消防梯的台阶松了两块,踩上去会响。我贴着墙根走,脚尖点地,像猫。雷光劈下来的一瞬,我看见自己胸前鼓起一块——母亲的遗书副本,叠成指甲盖大小,缝在内衣夹层里。
机密档案室在顶楼最里面。门牌歪斜,“机密”两个字掉漆,只剩个“密”字还挂着。我掏出U盾插进电子锁。滴——红灯闪了两下,转绿。门缝里涌出一股冷气,霉味扑面,带着铁锈和纸浆腐烂的酸。
我闪身进去,反手关门。
背靠门板,静听三秒。没有呼吸声,没有脚步。只有水管在墙里渗水,滴答、滴答,像倒计时。
我掏出手电,光束扫过一排排铁架。标签整齐:\
“特殊人才引进(1995-2000)”\
“98教育扶持项目”\
“财政拨款审计报告”
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浮游的亡魂。某排铁架塌了一角,压着只死老鼠,眼珠没了,只剩两个洞。墙角水渍蜿蜒,从天花板裂口垂下来,积在地板上,映着手电光,黑得像干涸的血。
我走到“98教育扶持”那格前,抽出文件夹。纸页脆得像饼干,一碰就掉渣。我快速翻检,手指忽然触到底部有异样厚度——夹层被重新缝过。
指甲抠进去,衬纸撕开。一本深褐色线装账本滑出来,封面无字,边角磨损,像是被人翻过千百遍。
我蹲下,手电放地上,光向上照着脸。
翻开第一页。
泛黄纸页上,一行娟秀钢笔字:
**“林建国家庭收支记录(1996-1998)”**
我喉咙一紧。
再翻一页。
背面,角落,一行小楷,墨色略淡,像是怕人看见:
**“给晚秋,等你长大看。”**
是她的字。
我妈的字。
我猛地捂住嘴,眼泪一下子冲出来,砸在账本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
我跪坐在地,把账本死死抱进怀里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胶,牙齿咬住袖口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不能出声。
可身体抖得停不下来。三十年了。我每天都在想,如果那天我没发烧,如果我能醒过来,如果我能跑回家……她会不会还活着?
现在我知道了。
她不是没逃。
她是把命押在这本账上,让我能有一天,亲手把它拿回来。
我慢慢抬头,抹掉脸上的泪。指尖抚过那行小字,一遍,又一遍。
然后,我听见头顶“嘀”的一声轻响。
抬头。
应急灯旁,一个红外感应器,红灯开始急闪。
我立刻关掉手电。
黑暗吞没一切。
我伏在地上,耳朵贴地,听动静。
三秒。
五秒。
远处,走廊传来脚步声。皮鞋,很慢,很稳。
门把手转动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。
一道手电光扫进来,照到我刚才蹲的位置。
“林晚秋,国家级机密你也敢碰?”
王振宇的声音,带笑,像刀片刮玻璃。
他走进来,身后两个保安,手里握着橡胶棍。他穿着深灰西装,袖扣是银的,反着冷光。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出来。
他手电照向我。
“盗取国家机密,够判十年了吧?”
我没动。账本还在怀里,贴着心口。
“这不是国家的。”我慢慢站起来,声音哑,但稳,“这是我家的账。”
他轻笑一声,走近一步。“你妈烧死了,你还要往火坑里跳?”他盯着我,“你以为拿个破本子就能翻案?我爹当年能烧一栋楼,现在就能让你消失。”
我看着他。这张脸,和王德海年轻时一模一样。傲慢,残忍,以为钱能买断所有记忆。
我掏出手机,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响起。
是我妈的声音。
“……他们要烧了我……救我……救——”
那声尖叫,划破寂静。
王振宇脸色变了。
他抬手,示意保安别动。
录音播完,屋里只剩呼吸声。
我盯着他:“这声音,你听过吗?是你爹下令烧的吧?可他没想到,我妈早把账本藏好了。他更没想到,你爸这辈子经手的每一笔黑钱,都记在这上面。”
我翻开账本,指向一页。
“九八年三月十七,沈志远转账五万,备注‘婚前礼金’。实际是买我高考名额的钱。你爸经手,抽成一万二,打给你名下空壳公司——振华教育咨询。”
我抬眼:“这公司,是你爸用来洗钱的吧?现在还在走账?”
他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他冷笑,“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被顶替的落榜生?一个靠妹妹施舍才活到今天的废物?你妈死了,你姐疯了,你爸瘫了,你凭什么站在这儿指手画脚?”
我往前一步。
他也退了半步。
“凭这个。”我把账本举到他眼前,“你爸不敢烧它,因为他是经手人。沈志远不敢动它,因为他是付款人。你王家,沈家,全都拴在这本子上。你们怕的不是法律,是它被人看见。”
我逼近他,声音压低:“你爸住院,不是病,是躲。他知道你要出事,所以把这地方交给你——让你替他收尾。可你太贪了。你一边删监控,一边转移资产,还想把账本一起毁了?”
他眼神闪了下。
我知道我打中了。
他突然笑了:“那你呢?你摸黑爬上来,就为了抱个本子哭一场?你妈用命护的东西,你现在打算怎么用?写文章?上热搜?让全国人民看你多惨?”
我沉默。
他绕到我侧面,语气忽然软了点:“晚秋,咱们认识多少年了?你爸喝醉了打人,你妈躲阁楼哭,你妹妹穿新裙子上学,你穿补丁衣服——我都看着。你值得更好的人生。可你非要揪着过去不放?”
他伸手,像是要拍我肩膀。
我猛地侧身躲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我说。
他手停在半空,笑了笑,收回。
“你恨我,可以。可你想过没有,如果你妈当年不记这账,不拦着他们分钱,不威胁要举报——她会不会还活着?”
我浑身一僵。
“她不死于火灾。”我声音发抖,“她死于你们的贪婪。死于一个女人想为女儿争一口公道气的勇气。”
我盯着他:“而你,连这份勇气的灰都不配碰。”
他脸色沉下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现实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身后保安上前一步。
我后退,背抵铁架。
账本还在手里。
王振宇一步步靠近,皮鞋声在空荡的屋里回荡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这间屋吗?”他忽然说。
我没答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会来。”他嘴角勾起,“因为你和你妈一样,蠢得可爱。明知道有陷阱,还是往里跳。因为你相信——只要拿到证据,就能赢。”
他停下,离我只有一步。
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,冷杉混合雪茄。
“可你忘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证据,也是可以伪造的。”
他伸手,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。
展开。
是账本的复印件。最后一页。
空白。
但右下角,有一行打印的小字:
**“沈志远,2023年4月15日签收。”**
我瞳孔一缩。
“你撒谎。”我说,“他不可能拿到原版。”
“原版?”他笑,“你手里的,才是复制品。真正的账本,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沈志远烧了。这一本,是我们去年仿的,专门等你来拿。”
我手指发冷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妈的字……”
“字可以临摹。”他说,“墨水可以做旧。连那枚桃木发卡,都是我们放进去的。你妈的遗物,早被我爹当废品卖了。”
我猛地低头看向账本。
翻开最后一页。
空白。
但就在那一瞬,我指尖触到一点异样——纸张边缘,有轻微的撕痕。
像是……被撕掉过一页。
我心头一震。
王振宇没发现。
他还沉浸在自己的胜利里。
“你输了。”他说,“从你踏进这栋楼开始,你就输了。你以为你在追真相?不,你只是在演我们写好的戏。”
他抬手,对保安说:“把东西收走。人带走,按程序办。”
保安上前。
我后退,手背抵到铁架,忽然摸到个硬物——
是之前掉落的桃木发卡。
我一把攥进掌心。
尖锐的边角扎进肉里,疼得清醒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砰!
像是什么东西炸了。
紧接着,整栋楼灯光全灭。
应急灯闪了几下,亮起微弱红光。
王振宇骂了句,掏出手机电筒。
我趁机转身就跑。
账本夹在腋下,发卡藏在指缝。
铁架之间通道狭窄,我贴着墙根疾行。身后传来怒吼和脚步声。
“拦住她!别让她出去!”
我冲向安全通道门,一脚踹开。
楼梯间漆黑,只有应急灯映出轮廓。
我往下跑,两级一跨。
膝盖上的伤扯开,血浸透裤管。
跑到五楼,我猛地停下。
回头。
没人追下来。
我靠墙喘气,掏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撕痕更明显了。
我用发卡的尖角,轻轻撬开装订线。
线断。
一页薄纸,夹在封底内层。
我抽出来。
手电光照上去。
纸上没有字。
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压在页面中央:
**“沈志远知道你在找它。”**
字迹陌生。
不是我妈的。
也不是王振宇的。
像是……刻意模仿过的笔迹。
我盯着那行字,心跳如鼓。
沈志远知道?
他知道我在找账本?
那他……是在等我?
还是……在提醒我?
脚步声又从楼上逼近。
我迅速把纸塞回夹层,合上账本,塞进怀里。
推开四楼防火门,冲进走廊。
窗外暴雨如注。
我找到窗台,徒手掰开锈死的铁栏。冷风裹着雨打进来。
楼下是堆废弃建材,泡沫板和旧木条。
我爬上窗台,回头看了眼黑暗的走廊。
王振宇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,手电光扫来。
我跳。
身体砸进泡沫堆,闷响一声。
雨水立刻浇透全身。
我爬起来,踉跄奔向后巷。
摩托还在原地。
我发动车,油门拧到底。
车灯劈开雨幕。
后视镜里,基金会大楼越来越小。
我一只手握车把,另一只手摸进怀里,掏出那张纸。
风把纸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沈志远知道你在找它。”
不是威胁。
也不是警告。
更像……一句对话的开头。
像是有人在我耳边低语:
**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**
车冲进夜雨。
我咬紧牙,把纸折好,塞进内衣夹层,贴着母亲的遗书。
雨太大了。
我看不清前方。
可我知道,这条路,我不会再回头。
\[本章完\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