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在头盔上,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下敲。我抱紧铁盒,指甲抠进金属边缝,冷气顺着袖口往上爬,钻进骨头缝里。
老陈没说话,车把一拐,从主路钻进一条泥道。三轮车灯扫过前头塌了半边的砖墙,照出“城郊邮局”四个掉漆大字。门歪着,铁链断了,风一吹就晃。
他刹住车,摘下头盔。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淌,在下巴尖聚成水滴,砸在油布围裙上。
我跳下车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膝盖撑住地,才没倒。铁盒还死死夹在胳膊底下,像长在身上。
“雪华留了记号。”老陈指了指墙角。一道绿线,荧光笔画的,箭头朝里。
屋里黑得不见五指。霉味扑脸,混着纸烂了的酸臭。地上全是旧报纸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碎了谁的名字。
老陈打亮手电。光柱扫过墙皮剥落的墙面,停在中央那张破桌上。一台双卡录音机蹲在那儿,红灯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“数据接上了。”他说,“昨晚传的,现在能播。”
我喉咙发紧,走不动。
他知道我在怕什么。不是怕听不到,是怕听得太真。
我一步步挪过去,脚底踩到个硬东西。低头看,是半截铅笔,蓝杆的,笔帽上有牙印——是雪华的。她总咬笔头,说这样脑子转得快。
我捡起来,攥进掌心。
手指抖,磁带差点掉。插进去的时候,卡了一下。机器“咔”地一声,吞了进去。
老陈站在我身后半步,没靠太近,也没走开。他懂。这种时候,人需要空间,也需要后背有人。
我按了播放。
先是“嘶——”的一片杂音,像风刮过废墟。然后是喘,断断续续,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人,拼命吸气。
接着——
“……别信老王……他答应过我……不会动孩子……”
我猛地睁眼。
是她。我妈。
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又轻又哑,可我一听就知道。小时候发烧,她半夜坐床边给我擦额头,也是这声线,温柔得能化进骨血里。
可现在,她在求救。
“……他骗我……他们全在骗我……志远拿走了账本……藏在——”
一阵剧烈咳嗽,打断了话。她咳得撕心裂肺,像肺要从嘴里喷出来。
我屏住呼吸,耳朵贴到机器边。
“……晚秋……你要活下去……别回头……别回来……他们要烧了我……救我……救——”
最后那个“救”字,拔得极高,尖得不像人声,像刀划玻璃。
然后——
“啪。”
戛然而止。
机器还在转,可再没有声音。
我站着,一动不动。眼泪自己往下掉,砸在录音机面板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老陈没说话。他掏出本子,低头记:“2分17秒,‘志远拿走了账本’;2分43秒,求救未果,信号中断。”
我突然冲上去,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操!”
指节撞上霉斑,皮开肉绽。血混着墙灰往下滴,我不觉得疼。
“我不要这种真相!”我吼,声音劈了,“我要她活着说!我要她站在我面前,告诉我该怎么办!我要她骂我、打我、不让我走……可她死了!她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完!”
我转身,一脚踹翻椅子。
“苏婉清可以活下来!她可以跑!她可以报警!可她没做!她让我逃,自己留下等死!我他妈不需要她替我挡!我不需要任何人再为我死一次!”
我抓起桌上的水瓶砸向墙角。
“砰”一声,塑料炸开,水溅了一地。
老陈还是没拦。他靠墙站着,手插在裤兜里,眼神平静得像深井。
他知道,有些情绪,压三十年,爆一次就够了。
我喘着,胸口像被铁箍勒紧。慢慢滑坐在地,背靠着桌腿。
眼泪止不住。
三十年了。我每天都在想,如果那天我没发烧,如果我没被灌药,如果我能赶回家……我妈会不会还活着?
可现在我知道了。她不是死于火灾。她是被人活活烧死的。为了灭口,为了那本账本。
而沈志远——我曾经叫他“志远哥”的人,亲手拿走了它。
我埋着头,肩膀抖。
“老陈……”我哑着嗓子,“你说苏婉清……是不是也像我妈一样,被人逼到墙角,只能选一条烂路走到底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是共犯。”他说,“但她也是受害者。系统吃人,从不挑食。”
我闭上眼。
是啊。她当年顶了我的名字,进了大学,嫁给了沈志远。可她过得好吗?她夜里烧日记,女儿梦见她哭醒,她活得像只惊弓之鸟。
她不是恶鬼。她只是和我妈一样,被同一个规则碾碎的人。
可我妈死了。她还活着。
我恨过她。可现在,我心里空得发慌。
手机震动。我没拿。电量早耗尽了。
是老陈的手机。他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递给我。
屏幕亮着,一条加密信息:
【林晓雨在派出所自首。供出98年父亲收沈家5万,另有3笔转账共8万,备注“教育支持”。她还说……她梦见你妈站在床边,不说话,就看着她。】
我冷笑。
“她终于怕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老陈说,“她要求见你,说有东西要交给你。”
“我不见。”我声音冷下去,“她要交,就交给警察。我不稀罕她的忏悔。”
老陈点头,把手机收了回去。
我慢慢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。走到桌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一卷空白磁带,是雪华备的。
我把它塞进另一台机器,按下复制键。
红灯亮起,两台机器同步转动。
我要三份。
第一份,寄纪检委。封面写:“1998年高考顶替案核心证据,请立案调查沈志远、王德海、林建国(父)等人涉嫌谋杀、贪污、伪造公文罪。”
第二份,寄《南方都市报》总编。附纸条:“请发专题报道。标题用《被烧掉的母亲》。”
第三份,我放进铁盒,锁好。
这是给我的。
以后每年清明,我就拿出来听一遍。不是为了恨,是为了记住——有人曾拼了命想护住我,哪怕只是一张纸、一盘带、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我擦掉脸上的泪,用毛巾包住流血的手指。动作很慢,但稳。
老陈看着我,忽然说:“雪华昨天发了新暗号。”
我抬眼。
“萤火计划二期启动。名单已更新,新增17人,全是当年被顶替后失联的女生。她们有的在电子厂,有的在餐馆,有的……已经疯了。”
我点头:“让她们知道,有人在找她们。告诉她们,不用再躲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给我。
是雪华的手写信。
【晚秋:\
我在城南租了间小屋,接应苏瑾。她不吃不睡,只问一句话:“我妈会好吗?”\
我不知道怎么答。\
但我知道,我们不能停。\
账本还在沈志远手里。找到它,才能彻底掀桌子。\
小心沈知行。他最近调取了青石巷周边三年监控。\
——华】
我把信看完,折好,塞进内衣夹层。
“沈知行……”我低声念。
那个从小叫我“秋姨”的男孩,现在是市公安局技侦科副科长。他母亲是苏婉清,父亲是沈志远。他以为自己姓沈,其实他姓苏。
他手里握着全市监控。
他已经开始删东西了。
我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腐木窗。雨还在下,没完没了。远处城市的光晕糊成一片,像谁哭花了的眼线。
我望着那片模糊的亮,说:“灯灭了……但萤火还在。”
老陈站到我旁边,没说话。
我们就这样站着,看雨。
突然,他手机又震。
他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市局监控室。”他说,“十分钟前,有人删除了一段青石巷外的监控。37秒,正好是你离开的时间。”
我眯眼。
“谁删的?”
“权限很高。操作ID是……沈知行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有点冷。
“他删不掉所有东西。”我说,“他删得掉影像,删不掉我妈的声音。删不掉苏婉清的选择。删不掉林晓雨的梦。”
我转身,拿起三份磁带。
“明天一早,第一份寄出。第二份,联系报社记者,约在城东咖啡馆见面。第三份……藏好。”
老陈点头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去见一个人。”我说,“一个一直躲在背后,却从没被揪出来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王德海的儿子。”我说,“当年接收沈家汇款的公司法人。他现在是市教育基金会秘书长。”
老陈愣了下:“你要直接动手?”
“不是动手。”我摇头,“是让他自己露出马脚。他贪,比他老子还贪。他以为风头过了,可以安心洗钱。可他不知道——”
我摸了摸胸口,那里贴着雪华的信。
“——萤火,从来不靠灯活着。”
我戴上头盔,推起摩托。
“走吗?”老陈问。
“你去办你的事。”我说,“我去办我的。”
他没拦我。
我发动车,车灯劈开雨幕。后视镜里,废弃邮局越来越小,最后被黑暗吞没。
像三十年前那个晚上,我妈的身影,消失在火场里。
可这一次,我不再是那个躺在床上,醒不来的人。
油门一拧,车冲进雨夜。
画面切换。
市局监控中心。灯惨白。
沈知行坐在主控台前,戴着耳机,盯着屏幕。右下角时间显示:00:17。
他鼠标一点,弹出删除确认框。
【确定永久删除以下文件?
文件名:19980715\_青石巷\_21:43-22:20\
时长:37秒\
操作人:SGZX09(技侦科副科长)】
他点击“确认”。
进度条走完,提示:“文件已清除,无法恢复。”
他摘下耳机,靠进椅背,闭眼三秒。
然后拨通电话。
“通知所有人,一级清档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她拿到了东西,但我们还没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一秒:“苏婉清呢?”
“不管她。”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,“她选择了背叛。那就承担后果。”
他挂掉电话,重新打开一段视频。
画面是青石巷老屋外,雨夜。
一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,抬头看了眼天空,然后转身回屋,关门。
是苏婉清。
他放大她的脸。
她眼里有泪,可嘴角……有一点弧度。
像解脱。
他鼠标悬停在“删除”按钮上,最终,点了“归档”。
不是清除。
是封存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删不掉。
比如血缘。
比如真相。
比如——
他低头,看了眼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。
内圈刻着两个字:**母愿**。
那是苏婉清在他结婚那天,亲手给他戴上的。
她说:“这是你亲妈的心愿。”
他闭上眼。
手指轻轻摩挲那两个字。
\[本章完\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