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劈进来,照在U盘上,“1998.7.19”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钉,扎进我眼里。
我手还悬着,一寸不到,就能碰到它。可这寸距离,比三十年还长。
林晓雨额头抵着地板,手指抠着地毯边缘,指节发白。她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声压得很低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可我知道,她怕的是吵醒我心里那个——还愿意认她作妹妹的人。
“姐……”她嗓音哑了,“你要是毁了那个东西,爸就真完了……医生说他撑不过三天,可他一直撑着……就等你来……他说,只有你来了,我才配知道真相……”
我低头看她。她头发乱了,脸上泪痕交错,口红蹭到了下巴,像一道干涸的血迹。她穿的是那件我去年送她的米色风衣,袖口磨得发毛。从前她从不穿旧衣服,哪怕是姐姐给的,也要拿去干洗店翻新了才肯穿。
“所以你就一直瞒着?”我声音很轻,像在问空气。
她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:“我不是不想说!我是怕你说‘没有这个妹妹’!从小到大,我穿你的旧衣服,用你的钱补习,你说‘没关系’……可我知道,我欠你的……我不想连你都失去!”
她往前爬了一步,抓住我裤脚:“我也是受害者啊!爸签了字,沈叔叔娶了你,你们都走了……留下我和妈守着空房子!我什么都不知道!直到三年前,在他书房看到那份‘林建国签字确认’的文件……我才明白……原来我们全家,都是共犯!”
她仰起脸,眼泪鼻涕混在一起:“可我能怎么办?报警?我妈会疯!你也会恨我!我只想保住这个家……哪怕是个假的!”
她嗓子撕裂般喊出来,整条走廊都听见了。
我没动。
窗外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一缕一缕的水痕,像谁在无声地哭。
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
我高考那天,她坐在门口吃糖炒栗子,笑嘻嘻地说:“姐,你肯定能考上!”\
我烧通知书那天,她躲在房间哭,后来端出一碗面,说:“姐,吃点东西吧。”\
我走前留给她三千块,她说:“姐,我不用这么多……”\
我重生回来,她求我别查了,说:“姐,咱们安生过日子不行吗?”
她不是坏人。
可正因为她不是坏人,才更让我心寒。
坏人做坏事,你恨得干脆。可她一边心虚,一边伸手,一边哭着说“我也是受害者”,一边继续踩在我头上过安稳日子。
我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她眼底有惊慌,有哀求,还有那么一点点……理所当然的依赖。
“你说你是受害者?”我问。
她点头,又哭起来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”我声音不大,却像刀片刮过瓷砖,“我为什么必须替你背罪?为什么每次牺牲的都得是我?你考不上大专,我掏钱给你补习;你想进国企,我托关系给你安排;你丈夫出轨,你抱着孩子来我家哭,我帮你找律师、谈赔偿……可我被顶替那年,你在哪儿?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你在我床头放了一颗糖,说‘姐,别难过了’。”我盯着她,“然后呢?然后你就忘了。你照常上学,照常恋爱,照常嫁人,照常过你的小日子。而我,背着‘自愿放弃’的名声,去厂里当女工,替你爸还债,替你妈买药,替你挡所有风雨。”
我站起身,腿有点麻。
“现在你告诉我,你是受害者?”
她趴在地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我没再看她。
转身,走向那个抽屉。
沈志远一直没说话。他靠在轮椅上,脸色灰白,呼吸机嘶嘶响着,像一条垂死的蛇在吐信。
我拉开抽屉,伸手进去。
指尖触到U盘那一瞬,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讽,是一种……终于解脱的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我没理他。
把U盘拿出来,握在掌心。塑料外壳有点凉,边缘硌着皮肤。
“现在,”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我,“你是要一个父亲,还是要一个真相?”
我站着没动。
“烧了它,”他指了指U盘,“你爸还能体面地走。你妹妹不会疯,你母亲的名声也能保全。你继续当你的作家,写你的《烧不尽》,没人敢动你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。
“或者……”他抬手指向自己胸口,“烧了我。让全世界知道,副市长林建国,亲手签下女儿的顶替协议,换五万块安家费。让所有人看看,你喊了二十多年‘爸’的男人,是怎么把你推进火坑的。”
他嘴角扯了扯:“你恨了我三十年,可真正毁了你人生的,是他。现在,轮到你选了。”
我盯着他。
他眼神很平静,甚至带点慈悲,像在施舍我一次救赎的机会。
可我知道,这不是救赎。
这是又一次操控。
他想用他的命,逼我背上弑父的罪名。让我成为那个“毁掉家庭”的人,让他自己,永远是“被迫执行”的可怜虫。
“你拔掉氧气管的时候,”我忽然开口,“是不是以为我会冲过去扶你?”
他一怔。
我没等他回答。
“你这辈子,都在等我冲过去。”我说,“高考那天,你等我让出名额;结婚那天,你等我低头服软;我揭发你那天,你等我心软收手。现在,你等我为了保全这个家,亲手埋葬真相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很近。
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,还有喉咙深处那股腐烂的气息。
“可这一次,”我盯着他眼睛,“我不冲了。”
他瞳孔缩了一下。
我抬起手,把U盘举到他眼前。
“这个,”我说,“不是你的赎罪券。是我的命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我转身,走向门口。
身后突然传来“嗤”的一声。
我回头。
他抬手,一把拔掉了鼻下的氧气管。
空气里响起急促的警报声。
“你干什么!”我冲上前一步。
他仰在轮椅上,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迅速发青。
“你要是走出这扇门,”他喘着气,一字一顿,“我就死在这儿。让所有人知道,是林晚秋逼死了我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警报声尖锐地响着,红光在墙上闪。
林晓雨已经吓得爬不起来,缩在墙角发抖。
我看着他。
他脖子上青筋暴起,嘴唇发紫,呼吸越来越浅。
他知道我在乎人命。他知道我下不了这个狠心。
可他也忘了——
我不再是那个,会为了一丝怜悯就放弃真相的林晚秋了。
我慢慢掏出手机,按下录音键。
“沈志远,”我对着手机说,“你现在自行拔除医疗设备,拒绝治疗,意识清醒,周围有监控,我已录像取证。如果你死亡,与我无关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正对着他。
他瞪着我,眼里第一次有了惊惧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背负骂名?”他艰难地问。
“怕。”我说,“可我更怕,再活三十年的糊涂。”
我转身,拉开门。
门外,细雨未歇。
走廊尽头,黑伞微倾。
苏婉清站在那儿,手里握着一把铜钥匙,烧得焦黑,边缘卷曲。
她看见我,没说话,慢慢走过来。
我们隔着两步距离站定。
她比我矮一点,抬头看我时,眼睛里有疲惫,有愧疚,还有一丝……释然。
“这是我妈留下的。”她把钥匙放进我掌心,“她说,有些门,不该永远锁着。”
我低头看钥匙。
齿痕清晰,和母亲卧室那把锁,一模一样。
我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,她来我家玩,站在门口东张西望,问我:“晚秋,你家这把锁,怎么这么特别?”
我当时笑着说:“我爸从老宅拆下来的,说结实。”
原来她早就在找这把钥匙了。
“你当年,”我问她,“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她没否认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妈烧了录取名单,我爸改了档案,沈志远拿了你的名额……可我也怕。我怕说出来,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。”
她苦笑一下:“我成绩不如你,家境不如你,连长相……也是你先认识沈志远的。可最后,是你让出了路,是我坐上了车。”
她看着我:“你说恨我,可你知道我多怕你吗?你明明什么都可以不要,却偏偏不肯放手。你烧了通知书,却留下了恨。你走了,可你的影子,一直压在我头顶。”
我捏紧钥匙,边缘硌进肉里,有点疼。
“现在,”她说,“我不要了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伞微微倾斜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。
“钥匙还你。真相还你。剩下的路……你自己走。”
我没说话。
把钥匙和U盘一起塞进内衣夹层,贴着心跳的位置。
转身要走。
“晚秋。”她忽然叫住我。
我停下。
“如果当年,”她声音轻得像风,“我把通知书还给你……你会原谅我吗?”
我没回头。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但我可能会,活得轻松一点。”
我迈步往前走。
身后,警报声依旧在响,可我已经听不清了。
走到楼梯口时,口袋突然震动。
我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一条加密消息:
【萤火收到,但有人抢先登录。】
我手指猛地收紧。
雪华发的。
不是“证据已传”,不是“安全落地”。
而是——**有人抢先登录**。
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。
苏婉清已经走了,只剩一地水渍,像泪痕。
我低头盯着那行字,一遍,又一遍。
有人知道我要传什么。
有人知道我用哪个通道。
有人,在我之前,就进了“萤火”。
我慢慢把手机贴回胸口,和U盘放在一起。
雨还在下。
可风,已经变了方向。
\[本章完\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