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们一块儿!”沈昭的逻辑跳跃得铁路跟不上,“你带我回家吧!”
铁路停下脚步,认真看她:“沈昭,你醉了。需要休息。”
“我没醉!”沈昭抗议,声调又软下来,“求你了,带我离开这儿吧…我真不想待了…可他们不让我走…对不起,你是个好人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眼神柔软如鹿:“他们从不听我说话,只会指责我、污蔑我…可你不一样,你愿意听…你很有耐心…”
铁路微怔。在部队,他听过太多评价——严苛、冷硬、不近人情。但“耐心”与“好人”这类词,鲜少用于形容他。
“职责所在。”他最终说道,刷开了1818的房门。
房间整洁异常,与寻常女孩房间不同,桌上整齐码着计算机书籍和一台笔记本。铁路迅速环视确认安全,将沈昭扶至床边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转身欲离。
“等等!”沈昭叫住他,“谢谢你…还有,明天记得带我回北京。”
铁路本打算随口应付便离开,可望着沈昭那双湿漉漉满含期待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:“好,明天带你回北京。”
不过一句哄醉鬼的权宜之计,他想。待明日酒醒,她大抵连今夜之事都记不清。
可他话音刚落,沈昭眼睛骤然睁大,随即涌出大颗泪珠。
那不是矫饰的啜泣,而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溃堤——她捂住嘴,肩头剧烈颤抖,终是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真的…真的可以走了吗?”她边哭边确认,声音断续,“你…你没骗我吧?”
铁路愣住了。作为特种部队指挥官,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眼泪——新兵训时的痛苦、任务败后的悔恨、战友牺牲时的悲恸——却无一如此刻这般,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深切的委屈。
“我——”他刚要解释这只是安慰,沈昭已扑上来紧紧攥住他的衣襟。
铁路身体一僵,全身肌肉本能进入戒备。但这拥抱毫无攻击性,只是脆弱的、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动作。他能感觉她在颤抖,温热的泪迅速洇湿他胸前衣料。
“终于…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了…”她把脸埋在他胸前,声音闷闷的,却带着哭腔里的笑,“你不知道,这地方克我……”
铁路犹豫一瞬,终是没有推开,只略显僵硬地立在原地,如一根可供倚靠的柱。
“我一发现顾霆琛不对劲就想开车走…”她抽噎着诉说,“结果半路抛锚,荒郊野岭等拖车三小时…后来想买机票出国,不是寒潮就是暴雨,航班延误取消七八次…上周连火车票都买了,去车站路上遇连环追尾堵了四小时,到时车早开了…”
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,眼睛红肿却异常明亮:“我怀疑这世界在阻止我离开!每次我要走,必有莫名其妙的意外!你说我是不是被诅咒了?”
铁路沉默。作为唯物主义者,他自不信“诅咒”。但长期特种作战的经验让他对“巧合”二字保持高度警惕——过于频繁的“意外”,有时确非偶然。
“所以你答应带我走,我…”她又开始落泪,这次是纯粹的喜悦,“我太高兴了…你不会反悔吧?”
铁路望着她满是期盼的脸,那句“我只是随口说说”怎么也吐不出口。他想起任务中那些被困者渴望逃离的眼神,竟与此刻的她有几分相似。
“不会反悔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随即被这回答惊了一瞬。
“那你写下来!”沈昭突然松开他,踉跄冲至桌前,翻出笔和便签纸,“签字画押!这样你就不能赖账了!”
铁路哭笑不得,这醉鬼的逻辑倒清晰。
“快点嘛!”她把笔塞进他手里,眼神执拗,“你写‘我承诺带沈昭回北京’,然后签名!”
望着那双泪光未褪却异常坚持的眼睛,铁路叹了口气,接过笔。便签纸上,他工整写下那句话,末尾签上名字——铁路,两个简洁有力的字。
“给你。”他将便签递去。
沈昭如获至宝,小心翼翼折好,紧紧攥在手心,又破涕为笑:“这下你跑不掉了…”
她的声音渐低,酒精与情绪的大起大落终令她支撑不住,身体摇晃起来。铁路及时扶住,将她安置床上。
“睡吧。”他替她盖好被子。
沈昭已半阖眼帘,手里仍死死攥着便签,含糊嘟囔:“明天…北京…”
铁路立于床边,看着这陌生女孩在几分钟内经历情绪过山车后沉沉睡去,无奈摇头。他轻轻抽出她手中便签,欲要丢弃——这不过一时兴起的承诺,待她醒来,只怕自己都会觉荒唐。
但便签上自己的签名清晰可见。
铁路停顿片刻,终将便签置于床头柜上,轻轻压在水杯下。
月光透过帘隙,落在沈昭安睡的颊上,也落在那张写着承诺的便签上。铁路悄无声息退出房间,走廊感应灯依次亮起,映照他笔挺的背影。
便签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辉:“我承诺带沈昭回北京。——铁路”